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回家取白布、香燭、黃表紙。吳嬸子沒兒沒女,後事得靠全村幫襯。村長張羅著搭靈棚、找棺材、請陰陽先生。
李平凡沒走。
她站在院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看著奶奶和那隻領頭黃仙還在院心裡——不知道在溝通啥,隻見黃仙時不時點一下頭,前爪偶爾比劃兩下,奶奶也點頭應著。
她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上午那些被她壓下去的疑惑,這會兒全泛上來了。
吳嬸子是知道自個兒要走了。
她知道,所以托仙家在這兒等著奶奶來。
她知道,所以上午李小花來看她,她隻說“下黑我自個兒去”——不是不去找奶奶看病,是去不了了。
她知道。
可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字都沒跟自己說呢?
李平凡蹲在老榆樹底下,把頭埋進膝蓋裡。
她想起吳嬸子拍她手背那一下,掌心粗糙,指節變形,可那一下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她。
她想起吳嬸子說“花回來了”,眼睛裡好像亮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
她想起自己啥也沒發覺,還傻乎乎地說“嬸子你好好歇著,我先回了”。
李小花。
你就是個傻子。
你在供桌前信誓旦旦說要“往後多關照”,結果人呢?人就在你跟前,你愣是啥也沒看出來?
她蹲在那兒,鼻子一酸,眼眶就熱了。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腦子裡冒出來,難得的,不是黃嘟嘟,是白金球——那個慢吞吞的、像砂紙磨木頭的老頭兒聲音:
“娃,吳嬸子不告訴你,不是不拿你當回事。”
李平凡沒吭聲。
“她是不想嚇著你。”白金球說,“她這一輩子,給人添的麻煩夠多了。臨了,不想再給小輩添堵。”
李平凡把臉埋得更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問:“她年輕時候那堂仙家……都散了,為啥這隻黃大仙還守著她?”
白金球沉默了一下。
“有些緣分,不是散了就能斷的。”
他沒再說下去。
李平凡也沒再問。
傍晚的時候,靈棚搭起來了。
吳嬸子那間冷清了幾十年的小院,頭一回聚了這麼多人。男人們幫著擡棺材、釘長凳,女人們疊元寶、裁孝布。村東頭開小賣部的趙大嬸送來了兩捆白蠟燭,村西頭養雞的王大爺拎來一筐雞蛋,說給守夜的人墊墊肚子。
李平凡跟著忙前忙後,一會兒幫著搬闆凳,一會兒幫著遞釘子,就是不敢往堂屋裡看。
吳嬸子還躺在堂屋那張門闆上,身上換了乾淨衣裳,臉用白布蓋著。
她怕看一眼,就綳不住了。
奶奶坐在院子角落那把破藤椅上,老貓打盹似的眯著眼,可誰過來問啥她都門兒清。
“李奶奶,香蠟擱哪兒?”
“供桌底下那個紅箱子,對,就是它。”
“老李嬸子,陰陽先生說卯時下葬,你看合不合適?”
“合適。就卯時。”
那隻皮毛泛紅的黃大仙不知啥時候跳上了牆頭,蹲在那兒,像一尊雕像。
院子裡的黃仙少了些,大部分趁天黑前進了山,隻剩下七八隻老成的,散落在院牆各處,安安靜靜守夜。
村人有怕的,繞著牆根走;也有不怕的,說這是仙家護靈,是大吉的兆頭。
李平凡坐在柴火垛邊上,手裡捧著碗涼茶水,一口沒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她來的時候,覺著吳嬸子家陰冷陰冷的,黃嘟嘟它們還集體裝死。
那個“陰冷”……是不是就是吳嬸子說的那個“不願離去的仙家”?
她正想著,奶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想啥呢?”
李平凡一激靈,差點把茶水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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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不知啥時候走到她身後,手裡也捧個搪瓷缸子,往柴火垛邊上一靠,挨著她坐下。
老太太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來了,可神態還是穩穩噹噹的。
“奶。”李平凡悶悶地喊了一聲。
“嗯。”
“吳嬸子年輕時候那堂仙家……你說散了,有的墮了,有的回山了。那留下來那個呢?”
奶奶沒立刻回答。
她喝了口茶水,望著院牆上那隻紋絲不動的黃大仙,緩緩開口:
“那不是黃仙。”
李平凡一愣。
“那是個清風。”奶奶說,“借著黃大仙的形兒,在這兒等你。”
李平凡頭皮一麻。
清風——出馬堂口裡對鬼仙的稱呼。不是動物仙家,是人死後修出靈識,積攢道行,受香火供奉。
“吳嬸子年輕時心善,有一年冬天走夜路,在雪地裡撿著個凍僵的漢子。她把人揹回家,灌了薑湯、捂了熱炕,那人還是沒救過來。咽氣之前,那人說自己是逃荒的,老家在關裡,這輩子回不去了,求吳嬸子給他立個牌位,逢年過節燒張紙。”
奶奶頓了頓。
“吳嬸子應了。那人就成了她堂口上唯一的清風。”
“後來仙家散了,旁人都走了。隻有這位,走不了。”
“他的牌位在吳嬸子供桌最不起眼的角落,受了二十多年香火。吳嬸子就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在這人世間唯一的牽掛。”
李平凡怔怔地聽著。
她望著牆頭那隻“黃大仙”——此刻她終於看出來了,那皮毛泛紅的光澤,不是黃仙該有的顏色。
那是香火熏染的痕跡。
二十年。
二十多年守著一個恩人,守著一間破敗的小院,守著一份早就該散卻沒散的緣分。
“那……他往後咋辦?”李平凡聲音發緊。
奶奶轉過頭看著她。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每次奶奶要給她派活兒,都是這眼神。
“你吳嬸子,”奶奶說,“把他託付給我了。”
李平凡心裡“咯噔”一下。
“可我……”李奶奶頓了頓,“我已經不管堂營的事了。”
李平凡說:
“是。”
奶奶點點頭,“所以她是託付給你了。”
李平凡:“……”
她就知道。
“奶!咱家自己那些位我還沒整明白呢!黃嘟嘟一天到晚在我腦子裡叨叨叨,灰萬紅攢那堆破爛都堆到供桌底下了,柳小剛天天讓我背堂規,白金球每回教認草藥我都記不住,胡秀娘倒是不吵,可她一不說話我更害怕!我這又不是收容所!”
她一禿嚕把積壓的槽全倒了。
奶奶聽完,慢悠悠喝了口茶水。
“你吳嬸子說了,”老太太眼皮都不擡,“她家這位清風,平時不佔地方,不用單獨立牌位,在咱家堂口掛個名兒就成。逢年過節受炷香,平時你忙你的,不用特意伺候。”
“而且……”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瞅著她:“他道行不淺,走地府查事兒是一絕。往後你有啥陰司的活計,用得上他。”
李平凡張了張嘴,沒詞兒了。
不是被說服的。
是她突然想起上午自己站在這院子裡,那股往骨頭縫裡鑽的陰涼。
那不是啥“髒東西”。
那是有人守在這兒,守了二十多年,捨不得走。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叫啥名兒?”
奶奶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皺紋好像舒展了些。
“牌位上寫的是無名氏。你吳嬸子管他叫老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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