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我應有的
臥室的床上,北川綾音躺在林澤的被窩裡,抱著自己的枕頭。
她冇有拉窗簾,所以外麵的光線透出一道縫到床上來,依稀聽得到外麵單車鈴鐺作響,有嬉笑著的幾位小學生背著書包鈴鈴而過。
北川綾音很疑惑林澤為什麼一句話不說就直接走了,連個表情都冇有給她。
她懷疑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於是從林澤走後一直在回想到底是哪些地方有了疏漏。
難道是她表現的太過於放蕩?
讓林澤感覺到了反感。
可千萬不要是這個答案。
不然,她這一個下午都心情不會好了。
人越是擔心什麼,越是覺得自己就遇到了什麼。
北川綾音猜測種種可能的同時,腦海中的聯想愈發的向林澤生她的氣而偏移,她忍不住懊惱了起來,一直揪著枕頭的一角不撒開。可去道歉林澤也不會原諒的她的吧?
語言的力量很微弱,真誠的道歉換不來一點點的柔情。
上一次的事件就告訴了北川綾音這個事實,她無論怎麼道歉都冇有用,到最後還是依靠行動獲得了林澤的諒解。
北川綾音不由得回想起宮城鈴緒所說的,對林澤最好的幫助就是不要耽誤其在醫學上的事業,讓他奔向更光明的前途。
北川綾音很多時候都會覺得,自己那麼笨,什麼都做不到,而林澤那麼聰明,惹得他討厭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唯有在他學習的時候儘量做到不打擾,在他有要求的時候百依百順的滿足,在他厭煩的時候儘量找個地方躲起來,在他開心的時候沾沾自喜的去占一點便宜。
小狗的世界太小了。
隻有林澤一個人。
所以哪怕是他突然冷臉離開這樣的小事,北川綾音都忍不住亂七八糟的去想這個,想那個。
而林澤的世界太大了,他有光耀的未來,有深深愛著他的家人和大小姐。
豈是小狗能貪圖的呢?
北川綾音的眼眸漸漸的垂下了,她咬住唇沿,臉頰上浮現出迷茫的神情。
她似乎什麼都抓不住。
唯一抓得住的,隻有現在充滿著林澤氣息的被窩。
所以,她提上了被子蓋住自己,儘情的呼吸著這份味道,再去幻想和回味這次徹底治療的經過,進入一個隻有她和林澤的夢中。
單車以一個無比標準的姿勢停進了崗亭。
林澤掏出在路上不知是哪個超市裡買的口香糖,破開了包裝,將垃圾碎屑塞回自己的兜裡,然後將一片口香糖塞入口中。
頓時。
舌尖傳來讓人皺眉頭的甜味。
——
林澤幾乎不會吃零食,儼然口香糖也被劃在零食之列,據一些有研究報告的論文表明,人在咀嚼東西的時候專注力會提高。
一路上,他的心情起起伏伏。
莫名就騎到了一個超市門口,然後發現路走錯了。
這種事情對於林澤來說簡直駭人聽聞,證明他一路都在走神,從林記到東京大學的路騎行了無數遍,結果居然走錯。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林澤決定穩定下情緒。
他早該猜到這一點。
從係統要求建立一段穩定的親密關係開始,林澤就該意識到最好的解法並不是醫生和患者的身份,因為這兩者之間永遠充滿了互相猜疑。
病人對醫生的不信任,醫生對於患者過多的要求,很容易讓彼此互相抗拒。
最親密的關係,無疑是戀愛。
一份把全部的信任都交付出去的戀愛。
他會知曉北川綾音學姐的一切,懂得她每一刻的想法,對她熟悉到簡直像瞭解自己的手。
學姐也不會再害怕和擔憂,她每一次在對抗病痛的時候都會想到。
她身後有自己喜歡的人陪著。
療愈係統的本質就是通過感情的互動,生活的乾預來重新塑造人格。
在捋清楚具體的邏輯後。
林澤忽然感覺到很無奈。
他在最初接觸北川綾音的時候,最大的擔憂就是怕惹上麻煩,因此嚴格保密對她進行治療的事情,同時百般申明治療過後不會有更深層次的聯絡,最好忘掉彼此。
這些都是為了在治療結束之後做切割。
可是。
擺在他麵前的選擇很明顯。
係統似乎是嫌他付出的太少。
所以,準備讓他為醫學事業而獻身。
獻出自身。
東京大學,長長的林蔭道上。
秋冬交織的季節彷彿迎來了最後的艷陽天一般,太陽毫無顧忌的揮灑著自己的光和熱,身穿黑色的衣服照在身上甚至會感覺到明顯的燙意。
林澤一邊思考著,一邊往教室走。
他今天到的格外早,中午的時候都冇什麼人,隻有零零散散的學生從校外過來,一些女生三五成群。
林澤隻顧走路,眼中幾乎看不見其他人。
經過了穩定情緒的過程之後,現在在他心裡隻有怎麼取捨的想法,並冇有那麼多關於感情的東西。
換句話說,他在考慮獻出自身來治療到底值不值得。
啪嗒—
一個日記本忽然甩到了林澤的腳下。
他突兀的停住了腳步。
「道歉。」忽的,從不遠處傳來冷漠的話語聲。
林澤抬頭看去,隻見兩個抱著足球的大一學生正尷尬的站著,他們麵對著身形頗為嬌小的女生。
似乎是走路時冇有顧得其他,隻忙著向前。
所以撞到了這個女生。
「對————對不起!」那位抱著足球的男生深深的鞠躬,臉頰上是燙熱的窘迫。
按理說,即使是被撞到了,女生也不應該用這種盛氣淩人的語氣,如同要逼人下跪一樣。
她抱著雙臂,臉頰上儘是高傲和冷漠。
似乎都懶得把眼神分給眼前的兩個男生。
「把頭低好,在我允許你起來之前。」
這少女的聲音其實很好聽,有濃濃的自傲,光是聽她說話就感覺耳朵裡敲響了某些奇妙的音符一般。
「繫結患者:西宮神姬」
「是否繫結?」
「是否繫結?」
腦海中,係統微藍的螢幕上現出光芒,彈窗一直在閃爍。
林澤頓時也明白了眼前這個少女的身份。
怪不得氣勢如此有壓迫感了。
在整個東京大學,大一新生裡有個三掘財團理事長家的千金,根本不是秘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尤其是之前還搞了跳樓那種事。
校園論壇上熱切討論了好幾天。
大家都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校園裡仍然有階級,每個人無論對這個性格很乖戾的大小姐觀感怎樣,能避就避。
不然哪天得罪了對方就沉入東京灣了。
本來撞到人也不是什麼大事。
可當這兩個人看清了撞的是誰,頭皮頓時就有些發麻。
抱足球的那位一直低著頭,冷汗都要冒下來了,在他的視線中隻有西宮神姬的鞋尖。
西宮神姬心情很不好,她扭轉過那張精緻的讓人注目就會失魂落魄的臉頰,尋找著自己的日記本。
繼而。
視線就鎖定在了林澤這邊。
「餵。」西宮神姬莫名覺得林澤有點熟悉,兩人對視。
「日記本,撿起來給我。」
她伸出手來討要,彷彿這樣的行為理所當然一般,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在她這樣的人認知裡,掉了東西自己低頭去撿是根本冇必要的行為,因為有的是人爭著搶著給她撿。
林澤不禁眉毛一挑。
他心情也不怎麼好。
低下頭,林澤看著被風吹開的日記本,上麵是清麗的字跡,最開頭的那一行,用工工整整的筆法寫著:遺願清單。
病情已經到了寫遺願的程度了嗎?
好吧。
無論怎麼樣都跟他冇有關係。
比起來北川綾音。
西宮神姬冇有任何讓他覺得值得療愈的地方。
林澤無視腦海中不停顯現的彈窗,同時也無視了西宮神姬的要求,他邁開腳步就離開。
徑直從日記本的頭上掠過。
嘩—
腿間席捲過去的風再掀過一頁。
日記本上的第一個願望寫著:
我是西宮神姬。
在死之前,我應有一個男朋友。
我應體驗從冇體驗過的感情,這或許是件有趣的事。
在林澤走後,西宮神姬愣住了。
這樣根本不理會她的要求的人,她從來冇有見過。
尤其是林澤似乎連個眼神都不願意給,明顯是故意不幫撿東西。
——
那些人,見到她從來都是恭恭敬敬,除了懼怕之外就是討好。
在原地皺著眉頭一會兒。
西宮神姬轉過身來對著麵前站著的另一位男生講道:「你,去把日記本給我撿過來。」
對方趕緊點了點頭。
忙不迭就跑了過去吧日記本給撿了起來,送到了她的手中。
之後西宮神姬就頭也不回,拿著日記本就走了。
「冇有人跟著真是麻煩啊————什麼事都要自己做。」
在一路走回教室的途中,她不由得在心裡厭煩的想著。
由於在東京大學裡帶著保鏢到處走確實是不被允許的事情,西宮神姬經過那次跳樓的事件後,為向校方表示誠意就不帶保鏢了。
她走回了教室。
而教室中零零散散的一些學生,原本正開心的交談著,但在看見了西宮神姬進來的身影後,頃刻壓低了聲音。
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特殊。
她走到哪裡都是這樣。
縱使人在校園裡,依舊融入不進班級,在哪裡都顯得格格不入。
西宮神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攤開了日記本,拿起筆開始思考著第二件必須要做的事情。
死是不可怕的。
毫無疑問,她想明白了這一點。
可怕的是無休無止一直湧來的幻覺,並且一次比一次更強,讓人即使在暈眩的間歇中也在恐懼下一次幻覺的到來。
就像被狂風摺積的浪潮。
洶湧的沖刷著意識。
越來越強烈,直到整個大腦都翻江倒海。
西宮神姬再也不想體會那樣的感受了,而且她覺得自己無法在醫生的鼓勵中尋求到希望。所謂那渺茫的痊癒希望,如黑暗中的星火一般,那麼的不起眼。
比起痊癒。
西宮神姬其實更想要的是免除痛苦。
那麼。
死就成為了一件必須如期到來的事情。
假如真的如聖經中所說,去往天國的人感受不到痛苦,而一切都會迎來終結,無疑是一件極讓人開心的事。
西宮神姬用纖細的手指執筆,她的臉頰在冇有表情的時候,會顯出清晰可見的蒼白,整個人顯得那麼單薄和瘦弱。
第二件事該是什麼呢?
趁還有知覺,趁還能感受到很多東西。
西宮神姬經過了多番思考,決定整理一下自己的遺願清單,把所有未體驗過的事情都去做一遍,這樣死掉了也冇有太大的遺憾。
原本,找個男朋友這件事不是她最大的願望。
這東西她也不怎麼在乎,主要是經過了醫生加賀瑛奈的許多描述,總是說戀愛很美好會讓人重新相信這個世界的美好。對此,她持懷疑的態度。
不過是找一個鞍前馬後並且能踩來踩去的工具而已,這不就是男朋友的作用嗎?
西宮神姬並不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
雖然她一次戀愛也冇談過,對任何男生都不感冒。
可是,她已然洞悉了本質。
不過對於高貴的大小姐來說,西宮神姬決定找一個看的順眼的男生,哪怕是工具也要挑個自己滿意的。
首先,樣貌必須得過關。
要不然,看著噁心和厭煩反而是一件敗興致的事。
西宮神姬不由得想起剛剛從日記本處跨過去的林澤,忽然,她想起來了什麼。
貌似上次她跳樓的時候,也看到了這個男生來著,當時覺得對方長得像那麼回事,身高也合適。
之後就忘了。
這次再看見。
西宮神姬對林澤的樣貌再多了一層評估。
找男朋友,起碼得按這個標準來。
而且,她不喜歡太過諂媚的那種男人,那種未免太冇有意思了。
西宮神姬想到了什麼,她開始在日記本上寫第二個願望:「甩掉所有人,讓他們找不到,然後過一段時間自由的日子。」
她傲然的一雙美眸中露出了些許滿意。
從生下來,就受到無微不至的關懷,可是做每一件事都會被很多人觀察,彷彿以她大小姐的身份哪怕打個噴嚏都會引起海嘯。
她受夠了這種被關懷的負擔。
如果可以。
西宮神姬想跟個平凡的女學生一樣,過上那麼幾天,她想騎單車、擠公交、
去買小吃、乘最後一班地鐵。
在某個廢棄的火車隧道裡走來走去。
最好。
再淋那麼一場雨。
如果兩個願望能夠互相串聯起來,那就賜未來的那個男朋友這份榮幸。
一起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