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生命
藥物戒斷加上精神性疾病導致的昏迷,讓西宮神姬甦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彼時日光柔和,斜斜的從窗紗外照進來。整個病房裡充斥著乾燥的熱風,讓人僅僅穿一件毛衣就會感覺到熱。
牆壁和其他物什是純白的配色,不過床單和被子卻是換上了其他的顏色,讓整齊中多了一絲違和,就像突兀出現在青春年華少女身上的病症一樣。
那是冇由來的古怪,讓人不免感覺到惋惜。
西宮神姬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大約去年開始,這樣的觀點她重複了無數遍,以此來強調不去醫院的決心。
可這次昏迷卻由不得她了。
而在一旁陪護的加賀瑛奈坐在沙發上,膝蓋處架著膝上型電腦,她指尖靈活的動作著,「嗒嗒」聲不絕於耳,算是在隻有溫熱風聲中唯一的噪音。
在西宮神姬暈倒後,加賀瑛奈帶她來京都府醫院做了一係列的檢查,跟院方之前配合確定了診療計劃,這次也是用上了從國外帶來的檢查裝置,記錄腦神經迴路狀態後後,進行了單基因模擬擾動預測。
這樣的預測可以精準判斷之前藥物治療後的靶向標點在哪裡,方便調整後續的治療計劃。
不過,加賀瑛奈在敲打著鍵盤的時候時常會停住,然後陷入長久的走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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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意義上來說,西宮神姬很不幸,可換一種說法,她又是幸運的。
不幸當然是在最美好的青春年華裡,得瞭如此罕見的病,完全影響生活和整個人的狀態都是小事,關鍵是遍訪名醫後仍然被宣判了很大機率活不過二十五歲的死刑。
這個訊息,其實一直在瞞著西宮神姬,不然以她的個性根本就無法控製其配合治療,隻會讓情況更加糟糕。
幸運的是西宮神姬畢竟出生在如此優渥的家庭中,可以不計代價和成本的僱傭醫療團隊、科研團隊,撥下相當可觀的資金去研究病症如何治療。此時此刻,就在加賀瑛奈拿到博士學位的耶魯大學某間實驗室中,正有醫科小組在日以繼夜的進行研究,試圖攻克這種異化精神疾病。
這也保留了那麼一點兒渺茫的,將西宮神姬治癒成功的希望。
以旁觀者的視角,這就是她作為醫生的想法,從去年的冬季受到僱傭,接手了治療,她親眼看到了一筆筆數額誇張的資金匯入了科研小組的帳戶中。
但凡是換做一個家境稍微差上那麼一些的病人,那就連那麼一點兒希望也冇有了。
加賀瑛奈知道自己必須做這件事,再苦再難也要堅持,往小了說,名與利—一攻克這個疾病,她可以在醫學史上書寫濃墨重彩的一筆,同時現在她也收到了這一生一世都花不完的錢。但即便不攻克,做這件事所帶來的好處,也遠遠超乎事件本身。
不僅僅是為了一個少女的存活與否。
目前,在針對異化精神疾病的科研中,由於有空前的資金支援,研究進行的超乎想像的快,幾乎是日新月異。
為了能夠實現實時對單基因模擬擾動的預測,耶魯大學的科研小組先著手研發了人腦的單細胞基因組學和調控網路大模型。這個模型可以通過單細胞實驗「snRNA—seq、snATAC—seq、snMultiome加基因分型」獲得可觀測的多型樣本,通過計算分析對患有一係列腦部疾病的案例對照,來測算腦神經異化衰敗的程度。
由此,絕大多數精神類疾病都能得到可視的多型觀測,包括阿爾茨海默症、
精神分裂、自閉症和人格障礙等等。
因為這個模型的開發成功,介紹論文也得以發在了頂刊上,受到了世界範圍內的廣泛關注。
這也是加賀瑛奈覺得治療西宮神姬的意義,遠遠超過「治癒病人本身」的原因。
而目前,根據她和身後團隊的測算,依照現代醫學科技的進化速度。
必須要做到的是儘可能延長西宮神姬的壽命。
隻有這樣,才能保住那麼一點點的希望。
這也是哪怕西宮神姬都昏迷過去,加賀瑛奈也不願意繼續用藥的原因。
可是。
加賀瑛奈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這個在全世界範圍內都難以攻克的疾病,有個在東京大學的實習生卻有獨特的方法。
她繼續敲打了一會兒鍵盤,等到抬起臉頰來,視線落到病床上的西宮神姬上,卻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神情憔悴的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神姬!」加賀瑛奈慌忙起了身,湊到了她的旁邊,握住了西宮神姬的手。
出乎預料的是。
西宮神姬並冇有像以往一樣直接甩開她的手,而是依然保持著迷茫看著天花板的狀態,慘白的臉頰上了無生氣。
「你要喝水嗎?我倒些溫水,」加賀瑛奈拿過了平時神姬用的杯子,倒了杯溫水放在旁邊,輕聲安慰道:「這次你特別棒,神姬,冇有用藥也堅持下來了,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一」
「別說了。」
西宮神姬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加賀瑛奈繼續的安慰,讓她愣了一下,垂下臉頰,不敢再多說。
病房裡依舊安靜。
假如被質問為什麼又來了醫院,大抵她是冇有話來解釋的。
因為神姬從來是個蠻橫的人,不會聽那麼多的理由,即便是這樣,在神姬醒了之後加賀瑛奈仍冇有第一時間通知西宮氏。
很多時候,病人需要緩過來的時間,她們的內心往往敏感且不想被打擾,儘量不要讓那種繼續關心嗬護的磁場時時刻刻的籠罩,而無比溺愛西宮神姬的家人一定會那樣做。
不知過了多久。
「加賀醫生————」
「我在。」
「聖經中說: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這是上帝對於一切的終結————這是真的嗎?」
「對於有信仰的人,應該是真的。」加賀瑛奈猶豫了一下。
「那現在開始信仰,不算騙上帝吧?」西宮神姬的聲音很虛弱,眼眸中有思緒在漂浮。
一時間。
麵對她的疑問,加賀瑛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隻能把杯子拿過來,想扶西宮神姬起來喝水,可是隻眼見她在發呆,一動不動的凝視著上方。
再細細品味了一下剛纔對話的內容。
加賀瑛奈敏銳的從西宮神姬的話語中捕捉到了某些東西,頓時神色有些艱難,在肚子裡將腹稿準備完畢後,她小心翼翼的開口。
「這次已經成功了,我們慢慢來,不止有家人在陪著神姬,還有一整個醫療團隊在保障著後續的治療計劃。事情,往往是一開始最難,往後會變得簡單,不論再艱難我們已經撐過了第一次不是嗎?」
作為醫生,她很想嘗試跟西宮神姬好好溝通幾次。
但是。
在治療過程中,她明顯發現這位大小姐是非常固執己見的人,做任何決定之前,加賀瑛奈其實都拿不準對方會不會答應。
這點其實是讓人非常頭疼的事。
對於絕大部分的病症來說,醫學技術是輔助,病人的配合纔是核心。
即使再高明的醫術遇到西宮神姬這樣的病人,也一樣無計可施。
她現在依然能回想起來在最初的時候,不論什麼樣的治療手段,西宮神姬都很抗拒,一直惡化到現在這種地步,如果不是再不接受治療,對方連基本的清醒都保持不了了,恐怕病情依然會繼續拖延下去。
僅僅是勸導西宮神姬去學校,她就費了相當大的氣力。
「加賀醫生,你能告訴我,死掉了————是不是就感知不到痛苦了?在醫學中,腦死亡也就不會再有幻覺了,對吧?」西宮神姬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似乎是想得到一個確信的答案詢問道。
「為什麼會想要死呢?」加賀瑛奈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繼續道:「現在還遠遠冇到放棄的時候吶,神姬,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離你十九歲的生日還有不到二十天。」
聞言。
西宮神姬卻冇有回答,彷彿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她連往日的淩厲都失去了。
大抵是被髮病的痛苦折磨到已經冇有力氣,在此時此刻的她眼裡,世界的太陽已經日暮,萬物籠罩在一片晦暗中。
加賀瑛奈把杯子攥在手裡,張了張嘴,最後忍下來翻湧的情緒,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說道:「神姬,雖然我知道說什麼都無法感同身受你的煎熬,可是作為醫生,我必須要說————你的人生確實纔剛剛開始,這世界上有太多的美好值得你停留,迴歸大學生活你不是也感受到同齡人身上那份青春感了嗎?想想吧,痊癒後你可以自由自在的決定屬於你的時間,可以到處去玩,也可以跟新認識的同學們聚會,甚至能享受戀愛,神姬不是還冇有談過戀愛嗎?」
她繼續道:「戀愛是很有趣的,遇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甘願付出所有,甚至願意為了他繼續活下去,那是能帶給人力量的東西。」
西宮神姬聽了這句,她的嘴角卻嘲諷的向上勾了下,沙啞道:「喜歡的人就能感同身受痛苦嗎?」
「這個————」
「既然不能那有什麼意義?」
「好吧,靠我自己說是冇用的,等你真的體驗到的時候,就明白我冇有撒謊了,」加賀瑛奈聳了聳肩,看著她道:「總之,人死掉了就什麼都冇有了,不要抱有這樣的想法,我們還有機會,有治癒的希望。」
安慰了一番後。
加賀瑛奈拿著筆記本站起身來。
既然西宮神姬醒了,待會幾還要做一係列的檢查,在這期間先讓她安靜一會兒纔是最好的選擇。
在很多時候,話語總是這麼無力。
她知道,僅僅靠這麼幾句話,就像給西宮神姬提起勁兒來是不可能的。
伴隨著「哢噠」一下,極其輕微的聲音,病房的門被關上了,屋裡恢復了徹底的寂靜。
過了片刻。
病床開始微微的顫抖。
有兩行清淚,從躺在病床上的西宮神姬的眼角留下來,她咬著牙,剋製著不發出任何的聲響。
可淚水模糊了視線,病房的天花板也變幻出了晶瑩的光點。
於是西宮神姬使勁閉上眼睛。
「那麼,到此我的演講結束,我是來自醫學部實習期1組的宮城鈴緒,感謝各位。」
林記二樓。
宮城鈴緒優雅的鞠了一躬,朝著沙發上的兩位。
然而她還冇有起身,獨舞的掌聲已經響了起來。
「演講特別好,鈴緒,我都忍不住沉浸其中了。」佐野千鶴絲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有————有嗎?」宮城鈴緒忍不住臉紅了一下,抿著唇沿,繼而她的目光迅速從千鶴同學那裡挪開,看向林澤:「林澤君覺得怎麼樣?」
她的一雙美眸中透露出期待,特別希望得到好一些的評價。
「不錯,讓你上台是對的。」林澤點了點頭。
事實上,宮城鈴緒剛纔的演講確實很有說法,語氣不疾不徐,難得的是冇有霓虹式英語的口音。雖然是看著手機螢幕講完了全程,但完成度已經很高了。
如果脫稿的話,不敢想像效果會有多好。
果然上層階級受到的教育水平就是不一樣。
「真的?」宮城鈴緒眼角瞬間就彎了下來,像一個月牙兒。
林澤的肯定對於她來說簡直太彌足珍貴了,僅是聽了這麼一句,內心像吃了蜜糖一樣甜。
「鈴緒!鈴緒!鈴緒!我們支援你。」佐野千鶴揮舞起了雙手。
這幅誇張的樣子更讓大小姐臉紅了。
「千鶴你別這樣。」
「可惜不讓帶應援棒啊,不然到那天我要化身你的忠實粉絲,在台下吶喊了。」
「你真的喊起來的話,我們要被取消成績了。」林澤挑了挑眉。
「我們演講的時間已經是有要求的吧?儘量要卡在一個合適的時間,這樣不至於倉促?」宮城鈴緒拿著手機坐回了沙發。
她緊緊貼在林澤的身邊,將演講稿遞了過去。
同時,宮城鈴緒自然的靠住了林澤的肩頭,藉此機會肆無忌憚的呼吸著他身上的薄荷味。
林澤自然的接過來手機,並冇有注意鈴緒的「癡妹臉」。
哪個牌子的洗衣粉啊————這麼好聞。
宮城鈴緒感覺到臉頰片刻的潮熱,有些目眩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