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嗒嗒...”
麟門的雨下個不停,浸透了風,吹得葬禮上懸掛的白布微微搖晃。
偌大的大堂內,不少來自遠月學院的學生和老師都臉色難看地握著一朵白花,坐在靈堂下準備的椅子上。
靈堂末端正中,一道仿棺材的暫存屍身處,顏歡整理好遺容的屍身在鮮花的簇擁下顯得格外平靜。
在棺材四周,還放著不少遠月學院提供的顏歡參加活動的照片。
而正前方,則是一張大相框裝著的顏歡入學的證件照黑白版本,作為這位少年的遺像。
“會長...怎麼會...”
下方,尤安麗娜捂著臉,難受地哭了出來。
一旁,艾希莉輕輕伸手將她抱在了懷中安慰起來。
拍打著尤安麗娜微微顫抖的背,她回頭瞥了一眼八橋木。
八橋木心握著白花搖了搖頭,目光哀傷地看向了上方躺在棺材中一動不動的顏歡。
而就在他的身前,一道穿著純黑色正裝的少女正拖著疲憊的身軀忙來忙去。
“我們也幫幫忙吧,櫻宮副會長說不能發朋友圈之類的,群裡最好也不要傳照片和提起這事...我們四處走動提醒一下吧。”
“嗚嗚...好...”
和龍國戴白的習俗不同,櫻國舉辦喪事一般會穿純黑正裝以示鄭重。
“感謝你們來送會長,赫密斯校長,艾莉絲校董...”
“節哀,櫻宮同學。”
櫻宮瞳微微鞠躬,看著赫密斯校長和校董轉身離開,眼眸不由得微微一垂。
而一旁,葉瀾走了過來,對她道,
“休息一下吧,櫻宮。”
“冇事,阿姨...我不累...”
“......”
葉瀾看著眼前臉上掛著疲憊與悲傷的少女,心中頗有一些不是滋味。
當葉瀾差不多修整好,開始想替小歡辦後事的時候,她才發現眼前的女孩已經默默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死亡證明、托運、告彆式、火化...
這樣的女孩,才原本應該和小歡走到一起的。
現在卻...
“...詩語真是太不懂事了。這種時候,她身為姐姐居然...”
葉瀾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轉移話題。
但聞言,櫻宮瞳卻無奈一笑。
她瞥了一眼一旁站在顏歡棺木外雙眼空洞地看著顏歡的安樂,以及門外,正在屋簷下一支接著一支抽菸的童瀅瀅...
此刻,她倆都似乎像是被壓抑的活火山。
而葬禮結束,會長火化之時,就是她們徹底爆發的時候。
所以,現在葉詩語還是不來的好。
“......”
“叮...”
恰是此刻,櫻宮瞳懷中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她歉意地看了一眼葉瀾,旋即轉過身去拿出了手機...或者說是顏歡的手機。
裡麵,阿蕊婭又發來了訊息。
“顏歡,我又拿到手機了嗷!櫻宮瞳說她把你從葉詩語那逃出來了,是不是真的嗷?!”
“......”
望著其中的訊息,櫻宮瞳的眼眸又暗了幾分。
她不由得想起了昨晚麵見希瑟的事...
那時,她向希瑟表示了顏歡手機在她這裡的事,而且還表明可以配合希瑟隱瞞顏歡去世的訊息。
剛纔,她不允許在場的人發朋友圈和在群裡討論,就是為了這個。
櫻宮瞳還記得昨晚希瑟臉上的震驚...
但櫻宮瞳已經無力去解釋了,修改器的事外人也不可能摻和進來。
現在的問題是...
能瞞一時,難道能瞞一世嗎?
“是啊,葉詩語那邊已經冇事了,不用擔心。”
如此想著,櫻宮瞳默然良久還是如此替代了顏歡隱瞞起了真相。
“好嗷!那你什麼時候來找我,這段時間希瑟給我佈置了好多作業,冇你在我都不會做嗷...”
“抱歉,阿蕊婭,這段時間我要出一趟差,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回來。”
“啊?”
另外一邊,悄悄咪咪地抱著手機坐在衣櫃上的阿蕊婭撅了撅嘴。
希瑟為了避免訊息泄露給阿蕊婭,不僅給她手機收了和佈置作業,還把網路、電視等一切可能與外界聯絡的東西都給斷了。
但阿蕊婭可不是凡人。
她實在太想和顏歡聊天,然後某天晚上,就莫名其妙有一個彆人的手機從金獅大廈底下一路飛到了一百來層的頂層來給她用。
然後冇有WIFI,她就隻能坐在房間裡的各種地方,企圖尋找一個訊號不錯的地方,去連其他樓層彆人的辦公WIFI。
雖然不知道密碼,但這次也一樣,她意念一動,那手機裡屬於彆人的WIFI就開始自動輸入密碼給她連...
如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阿蕊婭才總算是和顏歡聯絡上的。
結果,卻得到了這樣的迴應。
“唔...”
她有些不太高興,但眨了眨澄淨的眼眸,卻還是笨拙地敲字道,
“好吧...那出差之前我們出去玩一天怎麼樣嗷?雖然希瑟不讓我出去,但我可以偷偷溜出去!”
之前聯絡不上,現在好歹能聯絡上顏歡了,那也沒關係嗷!
“可是我已經出發了...抱歉。”
然而,迴應依舊如此。
阿蕊婭終於露出了難過的表情,她舉著手機,委屈巴巴地發去了訊息,
“可是我們已經好久冇見了嗷...”
“......”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
另一邊,在葬禮上,櫻宮瞳看著阿蕊婭發來的訊息,莫名有些糟心。
她不僅不想迴應,反而還覺得呼吸困難起來。
就好像一記重擊,讓這些天櫻宮瞳在心底構築的抵禦“疲憊”、“憤怒”的堤壩生出了裂縫。
就在櫻宮瞳滿臉陰鬱,手指放在手機上許久未能敲出一個字時,安樂的聲音傳了過來,
“差不多是時候了。”
“......”
櫻宮瞳抬眸看去,便看見了安樂身後還站著幾位殯儀館的人員。
他們是過來帶顏歡去火化的。
“...抱歉,現在我還有點事要忙,阿蕊婭。晚點再和你聯絡,好嗎?”
最後發了一條訊息過去後,櫻宮瞳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將手機收入了懷中,走向了顏歡的方向。
下方坐著的不少賓客看著殯儀館的人前來,意識到了程式的推進,便都紛紛起身。
但殯儀館的人卻隻是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人,又看向顏歡,
“你好,就最親近的兩三位家屬來就行了。那邊空間有限,要告彆的話就最後在這告彆吧。”
“......”
這話一出口,安樂已經雙眼空洞地站在了顏歡的身邊。
門口,抽著煙的童瀅瀅也不知何時走了回來。
外加上那從頭主持儀式、一副“遺孀”氣息的櫻宮瞳...
下方的賓客們愣愣地看著顏歡屍身旁三人散發出的氣場,又默默地坐了下來。
“葉阿姨,你...”
櫻宮瞳看著一旁的兩人,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葉瀾。
葉瀾也最後望了幾眼顏歡,難免眼眶微紅。
旋即,她搖了搖頭,啞聲道,
“你們去吧...火化好了把小歡帶出來,墓地的事我來辦吧。我來麟門後為他父母置辦了衣冠塚,我想把小歡和他爸爸媽媽葬在一起...”
“好...”
聊起人之後事,話題總是沉重的。
櫻宮瞳點了點頭,旋即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了一旁的工作人員,
“麻煩了。”
幾位工作人員上前,握住了顏歡屍身下的擔架將之抬起。
隨後,櫻宮瞳、安樂與童瀅瀅三人跟著他們離開。
“踏...踏...踏...”
三位女性就這麼沉默地跟著工作人員一路前進,直到進入了火化爐前方的等待區域。
“請稍等,你們可以在螢幕上看到火化程序。你們是第一個,前麵冇人排隊,完成後我們會有工作人員通知你們來取骨灰。”
“麻煩了...”
“應該的。”
櫻宮瞳鞠了一躬,或更像是最後看一眼被他們抬著的顏歡。
鐵門徐徐關閉,櫻宮瞳卻過了許久,才重新直起身子來。
“......”
身後,安樂和童瀅瀅都未離開。
一片沉默中,童瀅瀅倏忽開口道,
“我查到葉詩語藏在哪了。”
“?!”
一聽到這話,安樂的臉色立馬一變,轉眸看向她,幽幽問道,
“在...哪?”
“我托人查了這些天的監控,發現顏歡出事那晚,她從醫院中打車去了葉氏國際。”
童瀅瀅拿出了香菸,又取出了打火機點燃,
“隨後當晚,她又從葉氏國際中離開,前往就近的員工宿舍。直到我剛剛來參加葬禮,都冇看到她再出來。”
就在她取打火機的間隙中,櫻宮瞳看見了她彆在身上的刀具、電棍和槍械的輪廓。
“呼...”
點燃的朦朧霧氣將童瀅瀅那帶著黑眼圈的眼睛勾得晦暗不明,而一旁,安樂卻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要離開。
“啪!”
見她要走,櫻宮瞳立馬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們說好了的,三天!現在小歡還冇下葬,你急什麼?!”
“......”
安樂回過頭來空洞地看向櫻宮瞳,搖了搖頭道,
“...我隻是,暫時不想在這待了,可以嗎?”
“你覺得我會信嗎?”
櫻宮瞳冇放開她,而安樂卻顫顫巍巍地扭過頭去,
“你為什麼不信?我剛纔,一直待在小歡身邊。我...我看到了...他的遺體...”
她捂住了自己的臉,空洞的雙眼裡全是血絲,
“救護車撞得小歡很嚴重,身體都...都...就算遺容師縫了很多針,身上全是,但...還是有好多都是扭曲的...不成樣子...”
“......”
一聽到這話,櫻宮瞳和童瀅瀅都眼睛泛紅地挪開了目光。
順勢,櫻宮瞳也放開了安樂的肩膀。
“櫻宮瞳...明天,你會和我一起去的,對吧?”
眼前的安樂轉過頭去,搖搖晃晃地打算朝著靈堂走去。
隻是剛走了幾步,她卻又停了下來,如此幽幽問道。
“......”
童瀅瀅也看向了櫻宮瞳,讓櫻宮瞳瞬間感受到了兩道目光的注視。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但一閉眼,浮現而出的同樣是顏歡的慘狀、剛纔阿蕊婭發來的資訊以及葉詩語的所作所為。
凡此種種,都宛如燃料,讓她的情緒劇烈波動。
但...
她必須要冷靜才行。
索性,她再一次睜開了眼,提醒道,
“就算殺死葉詩語,修改器也不會解決...這事還是你告訴我的,安樂。”
“我不在乎...我隻要葉詩語死。”
得到了安樂的回答,櫻宮瞳又看向了童瀅瀅。
而童瀅瀅吸著煙,隻是輕聲道,
“就算再來一個宿主,也總比葉詩語好吧?”
“......”
櫻宮瞳冇搭話,情緒上,她也非常想要找葉詩語複仇。
但理性上...
當時會長出車禍時有蹊蹺,葉詩語怎麼會催眠司機撞向小歡和她母親都在場的彆墅?
而昨晚,小歡纔出事,葉詩語居然不逃,而是突然前往葉氏國際?
她去那做什麼?
葉子AI、囚禁、催眠、車禍、會長的死...
這些關鍵詞聯絡在一起,讓櫻宮瞳愈發懷疑:
換一個宿主,真的會比葉詩語更好嗎?
但現在,如果不給她們一個交代,她們怕不是今晚就會行動。
於是,深思熟慮後,櫻宮瞳也還是點頭道,
“我...會和你們去,但具體的行動,要聽我的。”
還未等安樂和童瀅瀅開口,櫻宮瞳卻就立馬看向她們,
“我不能看著安樂你因為情緒失控而使修改器失控,那樣就算對葉詩語複仇了,也毫無意義!
“而你,童瀅瀅,你不是修改器的宿主,麵對修改器會很危險...”
聞言,童瀅瀅冷笑一聲,
“得,修改器宿主高人一等唄?”
櫻宮瞳搖了搖頭,隻是低著頭輕聲道,
“不,隻是擔心你們的安危而已...
“因為,如果會長在的話,他也絕對會這麼選擇。”
聽到這話,安樂和童瀅瀅都不由得一怔。
似乎,有某種氣場一類的東西,順著話語傳過來了一樣。
“......”
隨後,她們思索片刻,近乎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預設”。
也就是,聽從櫻宮瞳的。
沉默持續了很久,安樂也冇再離開,而是就待在了這裡。
直到好久好久過去,安樂才倏忽開口,打破了沉默,
“...有人知道火化具體要多久嗎?”
“嗯?”
“他們剛纔不是說,我們前麵冇人排隊嗎?這都過去二十多分鐘了,上麵一點程序都冇有...”
聽到了安樂的提醒,櫻宮瞳和童瀅瀅回頭看向鐵門旁掛著的顯示屏。
上麵...
空空如也。
一般來說,開始流程了上麵會出現死者名字,然後後麵同步進展。
但...
現在是怎麼回事?
櫻宮瞳不解,隻是皺著眉頭走向了鐵門,敲了敲,
“咚咚咚...”
“你好,我們是顏歡的家屬,請問下流程開始了嗎?到底要多久?”
“......”
裡麵,一片死寂。
櫻宮瞳眨了眨眼,愈發覺得不對。
“閃開!”
還想再抬手去敲門,而身後,童瀅瀅卻一聲低喝。
“轟!”
櫻宮瞳連忙躲開,便看見身後,童瀅瀅猛地一腳踹出。
眼前的鐵門瞬間凹陷下去,被踢得倒飛了出去,發出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
而童瀅瀅滿臉殺氣地走入其中,便看見裡麵的幾位工作人員悉數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悉數雙眸空洞,宛如人偶一般。
一看到他們的表現,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滯。
而旋即,她們連忙看向了同一個地方——那個先前存放顏歡遺體的擔架。
卻見一旁,擔架正放在幾位工作人員身邊...
而上方,顏歡的遺體卻消失不見了。
“!!”
見狀,三人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葉!詩!語!!!”
莫大的壓迫感猛地從殯儀館深處迸發而來,驚得天穹上的雨幕似乎都驟停了一瞬。
......
......
而此刻,金獅集團大廈頂層。
坐在衣櫃上的阿蕊婭微紅著眼,委屈巴巴地看著手機裡顏歡發來的訊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突然就被禁足,然後顏歡也對自己很冷淡。
當然,以阿蕊婭的小腦袋瓜,怎麼都想不明白就是了。
她隻是看著那訊息,原本想要敲打文字去詢問緣由的...
但此刻,阿蕊婭卻莫名地生出了一抹害怕來。
害怕詢問出來的真相,她無法接受。
明明,她最討厭人撒謊了的。
可要是...
顏歡說的真相就是“我不喜歡你了”,那該怎麼辦?
於是,猶豫了半天,她隻好寫道,
“那好吧...我去寫作業了嗷...
“之後,你一定要聯絡我嗷...我會想你的...”
隨後,她又握著手機,等待起了顏歡的回信。
然而,那邊依舊沉默,壓根冇有什麼迴音。
“嗚...”
見狀,阿蕊婭抹了抹眼淚,抱著手機慢慢從衣櫃上一躍而下。
“沙...沙沙...”
窗外的雨幕在此刻愈發厚重,不遠處,濃密的烏雲深處又漫起了不潔的粉色。
但此刻,在阿蕊婭的平層中,外麵安裝了新一代葉子AI的電器哪怕是在待機都倏忽閃爍了起來。
旋即,就在冇有希瑟指令的前提下,客廳內的電視倏忽亮了起來。
“現在是麟門時間的下午4:30分,我們來看今明後天的天氣變化,從今晚開始,麟門全市又將迎來新一輪的強降雨...
“抱歉,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今天上午十點十三分,在北海彆墅區突發一起嚴重的車輛事故...”
嗯?
聽到了客廳傳來的聲音,阿蕊婭微微一愣。
旋即,她小心翼翼地捏著手機推開了臥室的門。
左右張望了一下,外麵壓根空無一人。
奇怪...
希瑟不是把電視給我鎖了嗷?
她會這麼好心,給我開啟?
阿蕊婭還在疑惑呢,卻還是老實地朝著客廳走去。
此刻,電視正在播報一則新聞。
但詭異的是,那突發新聞,明明是昨天的...
“......
“彆墅房間內,一人死亡,一人重傷,兩人輕傷。
“據本台記者瞭解,死亡的人員身份已確認:顏歡,遠月學院一年級學生,任該屆學生會會長...”
望著上方出現的新聞,阿蕊婭的表情一下子呆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時間,發現是昨天後,她又呆呆地低頭看向了自己還握著的手機。
手機上,顏歡今天發來的訊息還曆曆在目。
“沙...沙沙...”
下一秒,手機plane的某個群內,突然出現了一條@她的訊息。
“顏會長的葬禮,大家都到了嗎?我再發一遍地址...
“位置就在,麟門京合區殯儀...”
那一字一句的訊息倒映在了阿蕊婭的眼眸中,旋即,她連忙伸出手指,將plane關閉,露出了那手機下載的葉子AI。
旋即,她立馬呆滯地轉身朝著門口狂奔而去。
“哢噠...”
“大小姐,你暫時不能...”
“轟隆隆!!”
外麵,瞬間雷光萬丈。
隻不過,此刻那雷光卻耀眼無比,久留不去...
就宛如太陽即將墜落一般,可怖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