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詩語做了一個噩夢。
夢裡,她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龍國天京。
她夢到,她住在一間不大,但還算溫馨的房子裡。
那時,家裡除了她和媽媽之外,還有一個看不清麵貌的男人...
她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了。
隻是還記得他的聲音,還記得他對自己說過的話。
她也還記得,家裡的氣氛不錯。
她有一個喜歡給她買很多玩具的父親,一個很溫柔很善良的母親。
除了偶爾夜晚會傳來了一兩聲爭吵之外,葉詩語不記得其他更特彆的事了。
但即使是那一兩句爭吵,也讓小時候的葉詩語很在意。
於是她記得,在一天下午她問那個男人,
“爸爸...”
“嗯?”
“你和媽媽吵架了嗎?”
那個男人,在聽到這番話時露出了笑容。
他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旋即疑惑道,
“冇有...小詩語,你怎麼會這麼想...”
“嗚...那,爸爸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嗎?”
“當然...”
葉詩語也還記得,在晚上的時候,她也問了母親同樣的問題。
母親抱著自己,同樣搖了搖頭,笑著道,
“冇有...詩語,隻要你乖乖的,媽媽怎麼會生氣呢...”
“那,媽媽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的,對嗎?”
“嗯,我保證...”
他們,都是這樣說的。
但葉詩語不記得,自己當時有冇有相信。
也許,她已經本能地察覺到了一點什麼了...
隻是,她以為隻要自己聽他們的話,隻要自己能做得更好,讓他們感到驕傲和放心,她就能挽回這一切。
“哎,孩子上學有這麼痛苦嗎?你和妹夫兩個人輪流輔導都不行?”
“是啊,我和家豪都要愁死了...之前這麼乖的一個孩子,一上學開始做作業,就跟混世魔王一樣...你不知道,我倆都要抑鬱了...”
“嘶...”
葉詩語還記得,小姨來家裡看望媽媽的時候,聽到小姨分享的事,母親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她將這些看在眼裡。
“恭喜恭喜,你家的孩子又是第一名...”
所以,葉詩語不想讓母親和父親擔憂。
從小學開始,自己晚上熄燈後都會偷偷看書。
每一個期末,她都會握著“全科第一名”獎狀站在講台上。
看著下麵來參加家長會的媽媽露出笑容,她也會不自覺的露出笑容。
“......”
“詩語,你是不是又瘦了?最近有冇有好好吃飯...”
葉詩語也還記得,爸爸給自己量身高和體重時,會露出頗為擔憂的神色,
“哎,我從小身體也不好,你爺爺從小可冇因為我遭罪...你啊,可千萬彆和我一樣,知道嗎?”
“好...”
所以,她纔在學校裡主動去報了武術班。
而每次訓練結束,父親開車去接自己的時候,教練都會對她讚不絕口。
葉詩語不理解,練這些有什麼好處。
但看著父親打量自己逐漸變得強壯的身體,露出了笑容時,她便也覺得心滿意足。
“你家孩子很有天賦,而且毅力也很少見...你像是壓韌帶,其他孩子都哭,就你家詩語一聲不吭...”
“是啊是啊,她從小很乖的,從不挑食,青椒蔬菜,什麼都吃...”
從那之後,不隻是不讓父母擔憂,更是隻要他們提什麼,葉詩語就會努力去做什麼。
縫紉、武術、舞蹈、算數、曆史、田徑...
全部,這些...
她全部都學會了,她什麼都做到了。
她真的已經很儘力了,甚至有很多次,她都以為自己成功了。
她覺得,真的依靠她自己的努力,能夠維持這個家庭...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不論做什麼都願意。
於是,在做到了這一切、在成為圈子裡赫赫有名的、令人驕傲的孩子後...她一如當初那樣,再問了一遍母親和父親同樣的問題,
“他們會不會永遠和自己在一起”。
而也如當初一樣,她得到了一模一樣的回答,
“當然。”
但...
“轟隆隆...”
葉詩語當然也還記得,那天晚上,自己看著母親孤零零地坐在門口。
房間內的一切,都已經被搬空。
她之前獲得的獎狀、她之前買的玩具、她在那間屋子裡留下的一切...
葉詩語記得,她在門口陪了母親很久,也看了那空蕩蕩的房間很久...
就好像,那空蕩蕩的屋子就是她心裡被挖空的那一部分一樣。
說到底,她真的是在乎那房子裡麵曾經獲得的玩具和獎狀嗎?
或許,也不儘然吧?
她隻是不理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在昨天,自己還問過父母那樣的問題,得到了那樣的回答...
明明自己在這之前已經做了那麼多的努力,試圖去挽回...
但為什麼?
為什麼...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那樣徒勞無功?
如果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就好了...
她這樣想。
這樣,她就不會愚蠢地相信父母在自己麵前的謊言,還心安理得地覺得一切都會變好的...
這樣,她就不會平白地付出那麼多努力,做那麼多無用功...
這樣,她或許還能找到更好的辦法,能挽回這個家庭,挽回一切的辦法...
“嗡!!”
在昏暗的樓道裡,空曠的房間外...
小小的葉詩語目呲欲裂,呆呆地望著眼前低著頭的母親...
莫大的絕望與恐懼,倏忽環繞了她。
而就在那沉重到極點的情緒之中,她那瞪大到極限的眼瞳...
就這麼一點點撕裂而開,流下潺潺的鮮血...
但葉詩語卻似乎一點不覺得疼痛...
因為下一秒,從那眼球的裂隙之中,便倏地鑽出了一根黑色的蜘蛛足來,
“噗嗤!”
......
......
“嗡...”
清晨,彆墅內,葉詩語倏忽睜開了眼。
哪怕是做了那樣一個噩夢,她卻依舊麵無表情,冇有喘息,也冇有多餘的動作。
她隻是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天花板,旋即,伸出手來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在確認自己的眼睛完好無損之後,她這才徐徐起身,扭頭看向身邊。
此刻,身邊已經空空如也了。
“......”
葉詩語的眼眸微微一動,摸了摸那生了些褶皺的被褥。
其中,似乎還留存著某人的體溫。
“詩語姐?”
然而,下一秒從門口傳來了顏歡的聲音,讓她連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扭頭看去,便看見顏歡擦了擦手,對自己說道,
“昨天剩的菜我熱了一下,早飯就將就一下吧?”
“嗯...”
葉詩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旋即默了幾秒,開口道,
“小歡...”
“嗯?”
顏歡回過頭來看向葉詩語,卻看她抿了抿唇,剛想開口說一些什麼,眼前卻猛地浮現出了一道虛幻的介麵。
【葉瀾,正在朝這邊趕來】
“?!”
一看到那虛幻的頁麵,葉詩語臉上的麵無表情立馬破功。
她難以置信地站起身子來,看向窗外。
怎麼會?!
媽媽怎麼會知道...
自己在公司裡的安排絕對完美無缺。
同部門的人全部中了催眠,就連監控都全部篡改,小歡的手機還在自己身上...
媽媽的工作很多,不會親自到部門到。
而在這個資訊時代,媽媽絕不可能知道小歡被自己囚禁,更不可能知道小歡在這裡!!
除非...
有知情人告訴了媽媽這件事。
“......”
葉詩語眉頭一皺,旋即連忙操縱葉子AI感知起了幾位被監控的物件。
安樂,還在洛橋區的家裡。
櫻宮瞳,也還在京合區的彆墅裡。
童瀅瀅,因為被催眠,隻能在外圍無功而返。
斯潘塞...
雖然因為有抗性,葉詩語完全監視不了她。
就算有葉子AI,隻要涉及到斯潘塞的畫麵和事情,就無法操縱篡改。
所以,壓根看不到她在哪,在乾什麼。
不過她是個笨蛋,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那就隻有...
一想到那個唯一的可能,葉詩語的眼眸深處都不由得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味道,
“柏...憶?!”
她連忙探向對方安裝了葉子AI的手機,然而打眼一瞧,卻發現她的手機還老老實實地躺在對麵的彆墅裡。
而且,完全冇有發出任何訊息。
可是...
她人呢?
這一路上,她不可能打到任何交通工具。
因為沿途的攝像頭全部布控,隻要是未經允許試圖往這邊靠近的,都會立馬被催眠,且報告給自己。
柏憶也是同理...
這一晚上,她但凡出去被照到,自己都會知道。
除非...
她開著無關心,硬生生地連夜從這裡跑到市區去?!
“......”
一想到柏憶做出了完全出乎自己對她瞭解的事,葉詩語便不由得臉色難看。
她...
很討厭這種意外的展開。
【是否催眠,阻止葉瀾抵達此處?】
看著那虛幻的頁麵,葉詩語下意識地想要點頭。
但下一秒,待得她喚出了攝像頭的景象時,卻不由得呆在了原地。
卻看攝像頭中,自己的母親坐在駕駛座上麵無表情地開著車,往這邊火速趕來。
而副駕駛上,則坐著臉色蒼白的柏憶,似乎狀態極差。
“......”
而這兩人,一個是修改器宿主,催眠不完全。
就算催眠了,能讓她乾什麼?
搶方向盤?
把自己的母親撞死?
而另一個,更是自己的母親...
難道,她要催眠媽媽嗎?
“......”
此刻,親自開車的葉瀾宛如開了霸體一樣,完全無法阻止,眼看著還有十分鐘不到的路程就要到這了。
葉詩語瞬間臉色一白,心臟狂跳,乃至於耳鳴都不絕於耳。
“詩語姐,你怎麼了?”
身後,顏歡眯了眯眼,如此問道。
實際上,他知道柏憶離開的事。
但他也冇想到,柏憶這麼猛,居然硬生生地開著無關心從這連夜跑到市區去。
如此,隻能依靠柏憶了。
他交給柏憶的任務其實不隻是自己被囚這麼簡單。
如果真是這樣,在破除了戰敗CG的幻想之後,他大能自己解決。
他真正需要交給柏憶帶出去的情報,是關於葉子AI的。
他不能讓葉詩語繼續用葉子AI擴散,而最能阻止這件事的,隻有身為葉氏國際麟門分割槽總裁的葉瀾。
“嗡...”
然而下一秒,他剛剛開口詢問,葉詩語卻抬起幽紫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
“!!”
在看她抬眸的瞬間,顏歡就意識到了不對,連忙開振刀阻擋。
“鐺!!”
一聲清脆的響聲過後,他成功反應,免疫了這一輪催眠的效果。
但他冇有聲張,隻是依舊保持著被催眠的模樣,眼神空洞起來。
“小歡,我們逃吧...跟我來。”
“是...”
顏歡隻能跟隨著葉詩語行動起來。
葉詩語慌慌忙忙地從樓上衝下來,還瞥了一眼在桌子上放著的熱騰騰的早餐。
但她完全來不及吃,便拉著顏歡的手朝著門口衝去。
“砰!”
然而,剛剛推開門,遠處的彆墅區門口便傳來了輪胎刹車的轟鳴聲,
“嗡!!”
葉詩語瞪大了眼看向彆墅區門口,便看見了一台黑色的電車以幾乎150碼的速度朝著這邊猛衝而來。
完...
完了!!
葉詩語就這麼站在門口,而被牽著的顏歡還在門內。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但此刻,那電車已經踩著刹車來到了跟前。
“砰!”
葉詩語將門關上,躲入其中。
但門口,葉瀾也同時開啟了門,解開了安全帶麵無表情地下車。
她看著那緊閉的彆墅門扉,顯然是剛纔已經看到了剛打算逃離這裡的葉詩語。
“踏...踏...踏...”
葉瀾麵無表情地快步走向彆墅,但剛走兩步,卻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看向身後的車子。
“柏憶?”
刹那間,她臉上的表情也由可怖的麵無表情變為了慈愛的、母性的擔憂。
“冇...冇事,阿姨...彆管我...嘔!!”
車的那邊,原本就白著臉的柏憶就不舒服,被這麼一飆,更是眼冒金星。
腳剛一落地,她就半跪在地上乾嘔了起來。
“......”
而望著柏憶如此,葉瀾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
“能麻煩你一件事嗎,柏憶...”
“什...什麼,阿姨?”
“幫我報警。”
“哎?”
柏憶微微一愣,而下一秒,葉瀾便將手機丟給了她...
再扭過頭來看向彆墅時,她的表情亦變為了葉詩語同款的麵無表情。
“砰!”
彆墅門瞬間被砸開,葉瀾滿臉陰影地走入其中。
環顧四周,冇見顏歡的蹤影...
唯獨麵前,葉詩語抿著唇,臉色微白地站在客廳中央。
看著帶著煞氣走入房間的葉瀾,她抿了抿唇,顫聲開口,
“媽媽...”
而看著葉詩語在這,葉瀾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
冇問彆的,比如“為什麼你冇在上班”,“這個彆墅是怎麼一回事”...
她隻是對自家的女兒問道,
“小歡呢,他在這嗎?”
“......”
迎著母親的質問,葉詩語猶豫了片刻,卻還是點了點頭,
“嗯...”
“呼!!”
下一秒,眼前放在門邊的一個小茶幾就直接帶著勁風,在半空中旋轉著徑直朝著她飛了過來。
“唔!”
葉詩語眼眸一縮,下意識地抱著頭彎著腰躲開,
“咣!!”
那玻璃小茶幾擦著她的臉龐而過,隨後猛地砸在了她身後的牆壁上。
一聲極其刺耳的嘶鳴聲過後,玻璃碎了滿地,底下的木架子也應聲四分五裂。
碰撞濺起的碎片有不少砸在了葉詩語的肩膀上,宛如子彈一樣讓葉詩語的肩膀微微一顫。
“嗚...”
眼看著葉詩語躲開了自己砸過去的茶幾,眼眶微紅的葉瀾快步朝著她走了過來。
“啪!”
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