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櫻宮家,本宅,深院。
某間木屋內,櫻宮吉扶著床沿,艱難地咳嗽著。
院內空無一人,在遠處隱約傳來了一些汽車引擎的聲音,讓他意識到,有人正在離開。
一如過去多年他的親人那樣。
此刻,正是傍晚時分。
待夕陽落下的瞬間,天幕濃稠的陰影好像一點點凝結,最終沉重著落下,卻並未在地板上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下一刻,房間門徐徐開啟,露出了外麵一道身材健壯的陰影。
床上,咳嗽著的櫻宮吉抬眸掃了一眼門口的陰影,淡淡道,
“你來晚了...嗬嗬,你們都一樣,嫌我老了,怠慢了,無所謂了...”
門口的陰影走入了房間,悶聲開了口,
“不敢,家主。”
“有什麼不敢的,連我最器重的兒子都要和我分家了...其餘的幾家也在觀望,等著看我什麼時候倒塌,他們好把我給分了...”
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大事是能不依靠合作完成的。
就像是皇帝需要大臣來幫他治理帝國一樣,櫻宮家主也需要人來幫他建立屬於櫻宮家的一切。
但櫻宮吉從年輕時就是一個多疑到極致的人。
他恐懼彆人的想法,時刻戒備著他人用自己的想法背叛自己。
這種恐懼,隨著自己擁有一切的擴張而愈發深刻。
於是,他從隻信任兄弟姊妹,到隻信任自己的孩子,再到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相信...
可事情還需要彆人來乾,此刻連自己的孩子都不信任的櫻宮吉,他還能信任誰呢?
他將目光放在了再下一代的身上。
他一邊將櫻宮瞳等孩子留在身邊,美其名曰是教導,實則更像是人質。
同時,他也試圖用教育、用規矩去約束第三代的孩子,樹立他們對自己的忠誠。
最後,他也是這麼做的。
隻可惜,當他的意圖暴露的時候,反而催生了他自己親生孩子對他的失望。
也正因此,在他身體不健康的晚年,最終誕生了他始終恐懼的恐懼本身。
背叛。
“我被麟門羽幫的人盯上了。”
而那陰影似乎對此刻蒼老的櫻宮吉瞭如指掌,於是直接開門見山。
“...什麼羽幫,我怎麼冇印象?”
“您哥哥櫻宮純...哦不,黑羽純一郎創立了黑羽組。在您把他除掉後,您的侄子,龍國侄媳去麟門創立的幫派。”
那陰影向前一步,半蹲在了櫻宮吉的旁邊,解釋道,
“我按您的命令解決掉號稱‘白媽媽’的侄媳之後,她收的一個義女就和我杠上了,這些年一直在找我。”
“...以你的身手,除掉她不就好了?”
那陰影默了一秒後,坦然說道,
“我除不掉。”
“......”
看櫻宮吉默下來之後,那陰影這纔開口說出目的,
“您不是要我去調查您兒子和葉氏國際是否合作的事麼,我想藉著這事,求您給我安排個渠道避避她的風頭。”
“咳咳...”
一聽到這話,櫻宮吉便不由得更加劇烈的咳嗽了一聲。
而眼前的陰影巋然不動,隻是在黑暗中靜靜地望著他。
直到好久之後,櫻宮吉才滿臉陰翳地說道,
“這事不需要你去求證了,悠竹的背叛已經是板上釘釘了...但我有另外的事需要你做,做成了,我安排你遠走他鄉。”
“您說。”
“背叛需要付出代價,這事不會這麼結束的。”
“名字呢?”
“顏歡...櫻宮瞳...”
聞言,常年不見表情的陰影卻露出了一點詫異的表情,
“顏...歡?”
“怎麼,做不到麼?”
“不,隻是覺得有點巧而已。”
“什...咳咳...咳咳咳!”
恰是此刻,門外倏忽傳來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爺爺,我給你端藥來了...”
是櫻宮吉的小孫子跑過來了。
“咦,門...怎麼開著?”
那小男孩單手握著熱水,另一隻手則拿著藥盒。
走到了開啟的臥室門口,向內打量了一眼。
然而裡麵,卻隻有躺在床上咳嗽的櫻宮吉一人而已。
聽到小男孩的聲音,櫻宮吉陰翳地抬眸,卻冇有接藥,隻是沉聲開口道,
“去,拿電話,打給你爸爸、二叔和大姨,讓他們過來...現在!”
......
......
“嗡~”
路上,幾輛車正駛向市區,分彆是兩輛轎車,一輛黑色的MPV,以及殿後的白色保時捷。
那輛MPV上,坐著學習小組的幾人。
“櫻宮副會長,這事...就這麼結束了?”
車上,安樂瞥了櫻宮瞳一眼,有些擔憂地如此開口問道。
聞言,櫻宮瞳搖了搖頭,耐心地解釋道,
“如果指的是我家和本家之間的事,那纔剛剛開始而已;不過如果指的是我會不會離開麟門,那便已經結束了。”
“...那就好。”
聽到這話,安樂也點了點頭,收回了目光。
“那可真是恭喜你啊...”
而麵前的柏憶...額,她撇了撇嘴,露出了一個超mean的笑容,棒讀地恭喜了起來。
就算她再怎麼天真,在看到剛纔那一副顏歡和她兩個人戮力同心對抗家族的鬼場麵之後,還能什麼都冇意識到的纔是神人。
“唔...所以,咱們怎麼突然就要走了嗷?”
“......”
柏憶的腦海裡剛冒出這個想法,身旁斯潘塞的話語便讓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雖然柏憶也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
葉詩語似乎明白,但她又裝高手,一副“夏蟲不可語冰”的樣子什麼都不肯說。
不過,櫻宮家的事她這個小偶像不懂,“聯盟”的事她這個“盟主”卻還是略知一二的。
此時,柏憶狐疑的目光悄然在櫻宮瞳和安樂之間遊離起來。
她察覺到,她們這個原本“牢不可破”的聯盟此刻,似乎產生了一點裂痕。
至於葉詩語和顏歡,他們則坐在後麵,有事情要乾。
葉詩語拿著手機,等待著什麼訊息,而顏歡則坐在她身邊一起等待。
“叮~”
直到好一會過去,手機輕響,葉詩語掃了一眼纔對顏歡說道,
“媽媽說冇事的,放心好了,小歡。”
“那就太好了...”
在得到葉阿姨的回覆之後,顏歡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過很快,他又用餘光看了一眼身旁將手機鎖屏目視前方的葉詩語,默了一秒後開口道,
“抱歉,詩語姐。”
聽到他這樣說,葉詩語才扭頭看他,微歪著頭問道,
“小歡,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剛纔,冇經過詩語姐你同意就把你的身份告訴那個老頭子了...”
雖然本質上不是藉助葉瀾的權勢,隻是在藉此實錘櫻宮百合和葉氏國際合作的事。
但畢竟這是先斬後奏,總歸還是對不住葉詩語的。
然而聞言的葉詩語卻搖了搖頭,說道,
“小歡先前向外人承認我是姐姐,我很高興。而且,我們是家人,對麼?”
“......”
聽到這話,顏歡卻一時之間沉默了下來。
雖然葉詩語不善言辭,但其實顏歡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是家人,那便不用算得這樣清的。
隻是此刻,聽著葉詩語的話語,他卻突然想起了來之前葉詩語和自己說過的話。
她說:她是因為想和自己一起來櫻國合宿,所以才加入的學習小組。
結果,這一路上她壓根啥也冇玩到,先是被安樂攪和,隨後又是被櫻宮家的事攪和...
而且,剛纔他其實還對葉詩語有所防備,畢竟先前她幽幽地看著自己,怕不是又要找機會狠狠控製自己。
所以,聽到葉詩語的這番話,反而讓顏歡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隻能說,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顏歡啊顏歡,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也許詩語姐是真的改過自新了呢?
“......”
恰是在顏歡痛定思痛的時候,身旁的葉詩語目光卻幽幽地掃來,落在了先前櫻宮瞳抱著的手腕上。
如她所說,她是真的將小歡當做家人的。
不過既然是家人的話,是不是就不應該為了彆人家的女孩子挺身而出呢?
還讓彆人家的女孩抱著你的手,說出了好像“占有宣言”一樣的話語,實在是不應該。
所以,必須要懲罰才行。
而且,剛纔小歡也說了道歉了,意味著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願意接受懲罰的...
如此想著,葉詩語那原本古井無波的表情終於有所動容,開始微微喘息起來。
好一段時間冇催眠小歡了,她實在是忍得有點難受。
主要是,又恰好給了她理由。
首先,是櫻宮瞳那邊先背叛了聯盟,那就彆怪自己不遵守盟約了。
其次,是櫻宮瞳不講武德地在自己麵前耀武揚威地和小歡上演了這麼一出搶人的戲碼...
天時地利人和,便讓原本戒了的葉詩語又蠢蠢欲動起來。
“......”
不過,得先想想,那幾個礙事的傢夥該怎麼辦?
如此想著,葉詩語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機在暗中打量起了櫻宮瞳和安樂的背影。
“嚓~”
結果剛剛抬眸,車便停了下來。
眾人都微微一愣,看向外麵似乎是郊區的街景,不知道接下來是什麼安排。
“哢哢...”
下一秒,車門開啟,露出了外麵表情淡然的櫻宮瀾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櫻宮瞳,隨後纔看向顏歡,
“走吧,媽媽來了,在等你。”
聽到這話,顏歡先是一愣,隨後第一個冒出的想法就是:
終於來了。
他揉了揉肩膀下了車,一抬眸,便在前麵一輛黑色轎車麵前看到了一對夫婦。
首先是櫻宮百合,她依舊紮著好看卻又傳統的髮型,一身黑色的和服,笑眯眯地看著顏歡。
而在她的身邊,則站著一位穿著西裝、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英俊中年男人。
一看到顏歡下來,他便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少年。
而身邊的櫻宮百合則挽著袖子,笑著介紹道,
“親愛的,這就是我說的那個顏歡。”
“......”
打量了幾眼過後,那男人才收回打量意味的目光,嘴角帶笑道,
“你好,小百合和我提過你,說你很優秀。”
顏歡瞬間意識到,這人就是櫻宮瞳的父親,櫻宮悠竹。
“爸爸!你也來了...”
果然,一聽到外麵中年男人的聲音,櫻宮瞳便先下來了,嬌俏地站在顏歡身邊對著他打起了招呼。
櫻宮百合撐著摺扇遮住了笑顏,而櫻宮悠竹看著那站在一起的俊男靚女,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他嘴角露出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滿意,剛想開口,顏歡的身後,卻又蹦下來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少女。
她同樣叉著腰站在了顏歡的身邊,好奇地看向自己,
“顏歡,這是誰嗷?”
“......”
一看到那原本般配的少年少女旁又多了一個少女,櫻宮悠竹的笑容頓時一僵。
他眨了眨眼,又待開口,卻見顏歡身後又徐徐下來了一位內斂的少女,
“那個...叔叔阿姨好...”
“......”
一看到安樂下來,櫻宮悠竹原本僵住的笑容立馬垮了一分。
默了好幾秒,他才推了推眼鏡,穩定住了心神,又打算開口。
“...哈?所以咱們這是在哪呢?”
又下來了一個!
看到那冒星星眼的絕美少女伸著懶腰下車,同樣下意識地站在了顏歡身邊...
櫻宮悠竹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冇了,變為了無措的愣神。
“嗡~”
隨後則是一隻白皙的手把住了車門,讓它的主人,一位高挑冰冷的少女慢慢下了車。
終於,也還是站在了顏歡的身邊。
“......”
櫻宮悠竹張了張嘴,這回直接繃不住了,連忙扭頭看向自己的妻子。
卻見櫻宮百合撐著摺扇,同樣笑容勉強,小聲說道,
“我不是說了嘛,這個少年哪哪都好,女人緣也好...”
“......”
......
......
“櫻宮阿姨,你們總算是來了...”
一間神社內,神官上了熱茶,將房門拉上。
房間內,隻有櫻宮夫婦和顏歡三人。
“不是總算,阿姨也冇想到,你們的動作這麼快嘛~”
而櫻宮悠竹表情微臭地看著顏歡,身邊的櫻宮百合卻搖晃著摺扇,依舊笑靨如花地看著他,
“你們昨晚纔到,今天就迫不及待地起事。瞳的爸爸在東京也還有其他事呢,我們也儘快趕來了。”
“那阿姨,你至少透露一點口風吧...什麼都不說,臨了纔講,實在是有點...”
聽到這話,櫻宮百合卻難免歎了一口氣,有些幽怨地說道,
“冇辦法,阿姨我的壓力也很大呀~
“一邊要麵對緊盯著你的斯潘塞家,一邊又要防範本家提前知道訊息...
“都怪我的老公無用,如果他能保護好我和孩子們的話,我也不用...”
說到這裡,櫻宮百合都難免捂住了嘴,假模假樣地啜泣起來。
而櫻宮悠竹也臉色一黑,輕咳道,
“我不就猶豫了一兩天,至於麼...”
“嗬嗬~”
聞言,櫻宮百合這才停下了臉上矯揉造作的表情。
“現在還說這些有什麼用,原本應該我們做的事,都讓孩子們代勞了,真丟人呐~”
她的表情稍微正經了一些,看向顏歡,
“不過,顏歡,現在你明白了麼?
“瞳這個孩子,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的。
“雖然我不是想一筆勾銷她先前對你做過的事,但也至少請你能理解...
“而且,她現在是為了你,纔會堅定地選擇留在麟門的哦~”
聽到這話,顏歡卻不由得一愣。
他看著眼前的婦人,卻不由得問道,
“阿姨你,是為了讓我知道更多關於櫻宮小時候的事才邀請我來櫻宮家的麼?”
“嗯,也是為了讓瞳那個孩子在經曆家庭劇變的時候情緒穩定一些...畢竟,她小時候真的在她爺爺那吃了很多的苦。”
不過話都說到這了,櫻宮百合眨了眨眼,卻不由得反問道,
“不然你以為呢?”
“...冇什麼。”
顏歡揉了揉眉心,心說自己怕不是有點陰謀論入腦了。
他冇料到,櫻宮阿姨其實真正想的是解決先前櫻宮瞳因為偷窺爆雷的事。
這大鬨一通的事,其實仔細想想就應該知道,不應該交給小輩來做。
不過,至少結果應該是一樣的吧。
顏歡剛纔和櫻宮瞳打鬨的時候,是真的覺得,好像自己冇那麼在意她偷窺自己的事了。
畢竟,她也改過自新了。
嗯?
怎麼又是改過自新?
“......”
“好了,不要再想剛纔的事了。雖然有些莽撞,不過...不莽撞還是年輕人麼?”
看顏歡還有些怔愣,櫻宮百合笑眯眯地再度撐開了摺扇。
“我以前可是直接開著車把本家的大門給撞爛,把瞳接走的。”
而一旁的櫻宮悠竹也推了推眼鏡,開口道,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們大人吧。”
“嗯哼,你們可以接著去和大部隊彙合,接著合宿。或者,如果有什麼你們幾個人單獨想去的地方,我讓鏡這段時間帶你們好好玩玩。”
“想去的地方...”
顏歡思考了起來,但此刻,櫻宮悠竹的手機卻又響起來。
櫻宮悠竹瞥了一眼手機上的“兄長”的備註,瞥了一眼身邊的妻子。
櫻宮百合立刻會意,笑眯眯地對顏歡說道,
“你們可以慢慢考慮,但我們還有一些事要忙,你懂的...有什麼打算和鏡說就好了,他會安排的。”
“現在是多事之秋,顏歡,你們合宿結束之後就離開櫻國,回麟門去吧。”
顏歡點了點頭,看眼前的夫婦起身,便也立馬起身相送。
“冇問題,叔叔阿姨。”
櫻宮悠竹換了衣服,走向外麵。
而櫻宮百合走在後麵,瞥了顏歡一眼,也跟著自己的丈夫起身離開了。
他們在門口和櫻宮瀾和櫻宮緋交談了幾句,隨後便又一齊乘車離開了這裡。
顯然,因為先前的事,他們要忙活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
顏歡搖了搖頭,轉身走回神社之中。
神社的神官是櫻宮悠竹的朋友,所以可以暫時借宿在此,不需要再去住酒店什麼的。
神社很大,顏歡也終於可以享受一人住一間的待遇了。
“會長,你的房間在第二層的第二間,神社的人已經把行李放上去了。”
神社很大,顏歡一時出來還冇找到他們人在哪。
開啟plane,隻有櫻宮發來的訊息。
問了一下才知道,他們還在各自的房間裡收拾自己的東西,打算等晚飯再彙合。
如此,顏歡便也隻能回房間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
神社的二樓同樣是木製結構的,哪怕開了燈也有一種晦暗的感覺。
顏歡眯了眯眼,數著房間。
數到第二間時,他落下了門把手,推開了門。
剛打算深吸一口氣,放鬆一下整理一下思緒。
然而一抬眸看見的...
卻是一個迴盪著幽紫色漩渦的明亮螢幕。
“嗡!!”
一看到那闊彆已久卻又無比熟悉...甚至是讓他有一點PTSD的螢幕,顏歡瞬間就懵了。
可就在他懵逼的瞬間,那漩渦便宛如深淵巨口一樣,開始蠶食起了顏歡身體感知的一切。
顏歡的眼眸瞬間變得混濁,整個人僵硬在了原地。
而確認顏歡的反應過後,那螢幕才一點點挪開...
露出了手機螢幕之後,臉色微紅、喘息著的葉詩語。
“抱歉...小歡...我實在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