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蘇晚醒來時,房間裏隻剩下她一個人。手腕上深紫色的淤痕被仔細塗抹過藥膏,涼絲絲的,緩解了部分灼痛,但麵板下那種被巨力攥壓過的鈍痛依舊清晰。她坐起身,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枕頭邊緣——那裏空空如也。
那條粗糙的星空項鏈不見了。
心髒猛地一沉,隨即是意料之中的麻木。果然,還是被當作垃圾清理掉了吧。她扯了扯嘴角,一個苦澀的弧度還未成型便已消散。昨晚厲晏辰那幾乎要將她手腕捏碎的暴怒,和他最後凝視項鏈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在她腦中反複交錯,最終隻留下沉甸甸的恐懼和自我厭棄。她不該奢望的,任何一點屬於她自己的念頭和嚐試,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裏,都是原罪。
她沉默地洗漱,換好衣服。手腕的淤青在衣袖下若隱若現,提醒著她昨日的“罪行”。下樓時,林姨已經準備好了早餐,餐桌上卻不見厲晏辰的身影。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安靜。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林姨輕聲解釋,將溫熱的牛奶放在她麵前,目光在她手腕處停留了一瞬,帶著不易察覺的憐憫,“蘇小姐,吃點東西吧。”
蘇晚機械地點點頭,拿起勺子,食不知味地攪動著碗裏的粥。手腕的疼痛讓她動作有些僵硬。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林姨去開門,片刻後引著一個穿著得體、麵帶職業微笑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是厲晏辰的特助,陳默。
“蘇小姐,早上好。”陳默微微頷首,態度恭敬卻疏離。他手裏拿著一個看起來像是快遞檔案的牛皮紙袋。
蘇晚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這位總裁身邊最得力的助手為何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
“先生吩咐,把這個交給您。”陳默將紙袋放在她麵前的餐桌上,動作幹脆利落,“說是……之前您可能感興趣的一些資料,偶然整理出來的。”他頓了頓,補充道,“先生還說,您看看就好,不必多想。”
說完,陳默便禮貌地告辭離開,彷彿真的隻是完成一項簡單的傳遞任務。
蘇晚看著那個普通的牛皮紙袋,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她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麵。會是什麽?新的畫冊?還是……某種警告?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封口,從裏麵抽出一疊印刷精美的彩色紙張。最上麵一頁,印著燙金的校徽和一行醒目的英文校名——那是全球頂尖的藝術設計學府之一。下麵,是清晰的中文標題:《國際設計學院珠寶設計專業招生簡章及獎學金申請指南》。
招生簡章?
蘇晚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幾乎是屏住氣,一頁一頁飛快地翻看著。清晰的課程設定,頂尖的師資介紹,令人心動的實踐機會,還有……豐厚的獎學金政策。每一個字,每一張圖片,都像帶著鉤子,狠狠攫住了她內心深處那個從未熄滅、卻早已被現實塵封的渴望。
畫畫,設計,那些線條和色彩構建的世界,曾經是她貧瘠生命裏唯一的慰藉和光亮。藝考,是她逃離泥潭的唯一指望,卻被舅媽一句“浪費錢”和剋扣的生活費徹底掐滅。她以為這個夢,連同她父母的骨灰一起,早就被那場暴雨衝刷得幹幹淨淨了。
可現在,這份簡章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她麵前,帶著觸手可及的可能。
“偶然整理出來的”?“看看就好,不必多想”?
厲晏辰是什麽意思?是試探?是嘲諷?還是……一絲她完全不敢去揣測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一整個上午,蘇晚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那份招生簡章被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紙張的邊緣都被她無意識捏得有些發皺。心底那個微弱的火苗,被這份突如其來的檔案猛地吹燃,灼燒著她的理智和膽怯。
午餐時,厲晏辰依舊沒有回來。餐桌上隻有她一個人。那份招生簡章被她悄悄帶了下來,就放在手邊。她食不知味,目光時不時瞟向那疊承載著她全部希望的紙張。
終於,在傭人撤走餐盤,客廳裏隻剩下她一個人時,勇氣如同瀕臨爆裂的氣球,鼓脹到了極限。
她需要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會將她再次打入地獄。
當玄關處傳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時,蘇晚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她緊緊攥著那份招生簡章,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張在她手中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厲晏辰走了進來,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冷峻。他隨手將車鑰匙丟在玄關櫃上,扯了扯領帶,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完冗雜公務後的疲憊和慣有的疏離。他抬眼,目光掃過站在客廳中央、身體繃得筆直的蘇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事?”他的聲音沒什麽溫度,徑直走向吧檯,給自己倒了杯冰水。
蘇晚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控製住聲音的顫抖。她向前走了兩步,將那份被攥得有些變形的招生簡章舉到他麵前,像是捧著自己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
“厲先生……”她的聲音又輕又細,帶著明顯的怯懦和孤注一擲,“這個……我……我想去讀書。”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厲晏辰端著水杯的手頓在半空。他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緩緩下移,落在她手中那份刺眼的招生簡章上。那目光裏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淩遲。蘇晚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死寂的沉默壓垮,手腕的淤青又開始隱隱作痛。
終於,厲晏辰動了。
他放下水杯,玻璃杯底與大理石台麵碰撞,發出清脆卻冰冷的一聲“叮”。他朝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然後,他伸出手,卻不是接過那份簡章。
修長有力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殘忍,捏住了簡章的一角。
“嗤啦——”
一聲刺耳的撕裂聲,驟然打破了死寂!
蘇晚的瞳孔猛地收縮,眼睜睜看著那份承載著她所有夢想的紙張,在他手中被輕而易舉地、毫不留情地撕成了兩半!緊接著是四半、八半……碎片如同被狂風撕碎的枯葉,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地毯上。
他動作流暢,眼神冰冷,彷彿撕碎的隻是一張無用的廢紙。
最後一點碎片從他指間滑落,他垂眸看著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的蘇晚,薄唇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釘入她的心髒:
“你哪都別想去。”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轉身徑直走向書房,厚重的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蘇晚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塑。腳下,是散落一地的、如同她夢想一般支離破碎的紙片。手腕的疼痛和心口被撕裂的劇痛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最後一絲微光,徹底熄滅了。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重新將她吞噬。她緩緩蹲下身,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劇烈顫抖。眼淚洶湧而出,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果然,是她癡心妄想。金絲雀,就該永遠待在籠子裏。
這一夜,蘇晚睜著眼睛直到天亮。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灰白,她空洞的眼神裏沒有一絲光亮。手腕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她像一具失去生氣的木偶,靜靜地躺在那裏,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新的宣判。
清晨,門被輕輕敲響。
林姨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蘇小姐?您醒了嗎?”
蘇晚沒有回應,隻是木然地望著天花板。
門被推開一條縫,林姨走了進來,手裏沒有端著餐盤,反而跟著一個陌生的、氣質溫婉的中年女人。
“蘇小姐,”林姨走到床邊,聲音放得更輕,“這位是周老師,先生……先生請來給您補習文化課的。”
補習?
蘇晚空洞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落在那個陌生的周老師身上。女人大約四十多歲,穿著素雅的米色套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臉上帶著溫和而專業的笑容。
“蘇同學你好,我姓周,以後負責幫你梳理高中課程,為後續可能的學習打打基礎。”周老師的聲音很柔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後續可能的學習?
蘇晚的腦子裏一片混亂。厲晏辰昨天才撕碎了她的希望,用最冷酷的話語將她打入地獄,今天卻又派人來給她補習?這算什麽?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控和禁錮?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無力感席捲了她。她甚至沒有力氣去質問或反抗。她隻是沉默地坐起身,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林姨和周老師引到了書房——那個曾經默許她偷取靈感,又目睹了她“犯罪”現場的地方。
書桌已經被清理幹淨,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嶄新的高中教材和練習冊。周老師的聲音在耳邊溫和地響起,講解著數學公式,分析著文言文……那些曾經熟悉又陌生的知識,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傳入她的耳朵。
她機械地聽著,機械地點頭,思緒卻飄得很遠很遠。手腕的淤青在書寫時帶來陣陣刺痛,提醒著她現實的冰冷。厲晏辰到底想幹什麽?把她變成一個更符合他心意的、有點文化的玩物嗎?
渾渾噩噩的一天補習結束,周老師佈置了作業後便告辭離開。書房裏又隻剩下蘇晚一個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給房間鍍上一層暖金色,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看著書桌上攤開的作業本,隻覺得無比諷刺。她沉默地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想把那些嶄新的、卻讓她感到無比沉重的練習冊放進去。
就在她將練習冊往裏推的時候,指尖卻意外觸碰到抽屜深處一個硬質的、光滑的物體。
不是練習冊的觸感。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抽屜深處,安靜地躺著一個暗紅色的硬殼資料夾。資料夾的樣式很正式,和她平時見過的厲晏辰的商業檔案很像。
她遲疑了一下,心髒莫名地跳快了幾分。她伸出手,將那個資料夾拿了出來。
很輕。
她翻開硬殼封麵。
裏麵隻有薄薄的一張紙。
紙張的抬頭上,赫然印著那所國際設計學院的燙金校徽。
而校徽下方,表格的申請人簽名欄裏,一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簽名,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
厲晏辰。
日期,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