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來得毫無征兆，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下來，頃刻間便將整座城市澆透。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匯成湍急的溪流，沿著街沿奔湧。空氣裏彌漫著土腥氣和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即使在大雨裏也揮之不去。
蘇晚站在單元樓門口那窄窄的屋簷下，單薄的肩膀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雨水被風卷著，斜斜地撲打在她身上，校服外套早已濕透，沉甸甸地貼在麵板上，勾勒出少女過分纖細的輪廓。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書包，裏麵裝著準考證、身份證、兩支筆和一塊橡皮——這是她此刻全部的財產，也是她十八年人生裏，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未來的微光。
高考，就在今天。
可就在半小時前，那扇緊閉的防盜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甩上，隔絕了屋內舅媽尖利刻薄的咒罵，也徹底斬斷了她對這個“家”最後一絲微弱的歸屬感。
“掃把星！剋死你爹媽還不夠，還想剋死我們一家嗎？滾！帶著你的晦氣滾得遠遠的！高考？考什麽考！考上了也沒錢供你！趕緊滾蛋！”
舅媽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混合著表弟幸災樂禍的嬉笑，如同烙印般刻在蘇晚的腦海裏。雨水順著她濕透的劉海滑下，流進眼睛裏，又澀又痛，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嚨裏翻湧的哽咽。
無處可去。
這個念頭冰冷而清晰地浮現。父母意外離世後，她像一件礙眼的舊傢俱被塞進舅舅家。寄人籬下的日子，她早已學會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像牆角無聲無息的影子。可高考，似乎成了壓垮舅媽容忍底線的最後一根稻草。她成了那個必須被立刻清除的“晦氣”。
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單薄的校服，寒意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刺進骨頭縫裏。蘇晚打了個寒顫，抱緊了懷裏的書包，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磕碰著。她茫然地環顧四周，視線被雨幕模糊。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車輛疾馳而過，濺起一人高的水牆，呼嘯著消失在雨霧深處。
去哪裏？能去哪裏？
她下意識地邁開腳步，漫無目的地走著。濕透的帆布鞋踩在積水裏，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每一步都沉重無比。高考的考場在城市的另一端，憑她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按時趕到。這個認知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三年的寒窗苦讀，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夜晚，那些支撐她在逼仄小屋裏堅持下去的微弱希望，就在這個暴雨傾盆的早晨，被輕易地碾碎了。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早已麻木，隻是機械地向前挪動。冰冷的雨水帶走體溫，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失去知覺，隻剩下刺骨的冷。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在雨水中旋轉、變形。她需要一個地方，哪怕隻是暫時躲避一下這無情的風雨。
意識模糊間，她似乎看到一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大樓，在灰暗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冷硬而威嚴。大樓門口寬闊的雨簷下，幹燥而潔淨，與外麵濕漉漉的世界形成鮮明對比。那像是一個安全的港灣，一個可以讓她暫時蜷縮起來，舔舐傷口的角落。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跌跌撞撞地朝著那巨大的陰影挪去。終於，她踉蹌著撲到大樓側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被雨水衝刷得鋥亮的大理石牆麵，緩緩滑坐下去。身體接觸到幹燥的地麵，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但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體內流失殆盡的溫度。
她把自己蜷縮成一團，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試圖汲取一點可憐的溫暖。濕透的頭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凍得發紫，不住地顫抖。校服褲腿和帆布鞋已經完全濕透，冰冷的布料貼在麵板上，寒意直透骨髓。腳趾早已凍得失去知覺，像兩塊僵硬的冰坨。
她將臉深深埋進膝蓋之間，瘦弱的肩膀微微聳動。書包抱在懷裏，裏麵那張薄薄的準考證，此刻卻重若千斤。雨聲嘩嘩，淹沒了她壓抑的嗚咽。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幹燥的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回響。那腳步聲在離她不遠處停了下來。
蘇晚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將自己縮得更緊，連呼吸都屏住了。她不敢抬頭，害怕看到任何審視、嫌惡或者憐憫的目光。在這個狼狽不堪的時刻，任何目光對她而言都是一種淩遲。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從側麵斜射過來的、帶著濕氣的光線。
蘇晚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要衝破胸膛。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銳利而冰冷，彷彿能穿透她濕透的衣衫，看透她所有的狼狽和不堪。她甚至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清冽而冷峻的木質香氣，混合著雨水的潮濕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中。
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雨聲依舊喧囂。
然後，她聽到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緊接著，一件帶著溫熱體溫的、質感極佳的東西，輕輕落在了她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腳上。
那突如其來的暖意讓蘇晚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筆挺熨帖的黑色西褲褲線。視線再往上，是包裹在昂貴襯衫下的勁瘦腰身，寬闊的肩膀，以及一張輪廓分明、俊美得近乎淩厲的臉龐。
男人很高，站在她麵前，像一座沉默的山峰。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剛剛脫下的，是一件剪裁極其考究的深色西裝外套。此刻，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外套，正隨意地裹在她沾滿泥水、凍得通紅的腳上，像一件不合時宜的珍貴毯子。
蘇晚完全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氣場強大的男人，又低頭看了看腳上那件格格不入的西裝外套。溫暖正透過那昂貴的布料，一點點滲透進她冰冷的麵板，帶來一種近乎虛幻的、奢侈的暖意。
男人薄唇微啟，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她耳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卻又奇異地撫平了她內心的驚惶：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