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設計學院畢業展廳裏,空氣彌漫著鬆節油、釉料和緊繃的期待。巨大的落地窗外,春日陽光正好,卻絲毫照不進蘇晚心底那片沉甸甸的陰霾。距離那場讓她身心俱疲的高燒已經過去一週,身體上的熱度早已褪去,但厲晏辰深夜那通慌亂諮詢兒科醫生的低語,卻像烙印一樣刻在她混亂的記憶裏,讓她每一次想起,心口都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脹。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今天,是她四年設計生涯的最終答卷。她的作品《破繭》被安置在展廳最醒目的位置——一組以蝶蛹蛻變為主題的係列首飾。主打的項鏈以斷裂的金屬絲象征束縛,中心鑲嵌著一顆她親手燒製的、包裹著細小氣泡的琥珀色琉璃珠,宛如掙紮著即將掙脫的生命核心。為了這件作品,她熬了不知多少個通宵,指尖被金屬絲勒出的紅痕尚未消退,指甲縫裏還殘留著難以洗淨的釉料。此刻,它靜靜躺在黑色絲絨展台上,在精心設計的射燈下流淌著內斂而堅韌的光芒。
“蘇晚,恭喜啊!位置這麽好!”同班的周雨晴端著香檳杯走過來,妝容精緻的臉上笑容無懈可擊,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她身上那件當季高定禮服價值不菲,與蘇晚身上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形成鮮明對比。“聽說厲總也會來?真是好大的麵子。”她語氣親昵,尾音卻帶著鉤子。
蘇晚抿了抿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她不想多談厲晏辰。那個男人就像一個巨大的謎團,撕碎她的希望又悄悄給予,用一百萬買下她的“破爛”,又在深夜裏為她慌亂無措。她看不懂他,更害怕去深究那背後的含義。
周雨晴的目光在《破繭》上流連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同情:“不過……我聽說評審團裏有人不太看好這種過於……嗯,個人化的表達?畢竟,商業價值纔是硬道理嘛。”她拍了拍蘇晚的肩膀,“別灰心,下次還有機會。”
蘇晚的心微微一沉。周雨晴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她內心最深的不安。她看著自己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那琉璃珠裏的氣泡彷彿是她自己掙紮的縮影。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告訴自己:無論結果如何,這是她的“破繭”,是她四年掙紮與學習的證明。
畢業展正式開幕,衣香鬢影,人流如織。蘇晚站在自己的作品旁,接受著或真心或客套的讚美與詢問。她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手心卻早已被汗水濡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評審環節即將開始。蘇晚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隨即又為自己的舉動感到懊惱。他來不來,又有什麽關係?
就在這時,周雨晴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聲音不大,卻足以吸引周圍人的注意:“天哪!蘇晚!你的項鏈……那顆珠子……!”
蘇晚猛地轉頭,心髒驟然停跳。展台上,《破繭》項鏈的中心位置,那顆凝聚了她無數心血的琥珀色琉璃珠,竟然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廉價、渾濁、毫無光澤的塑料仿珠,拙劣地鑲嵌在斷裂的金屬絲中央,像一個惡毒的嘲笑。
一瞬間,血液彷彿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蘇晚僵在原地,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尖銳的嗡鳴。她看著那顆刺眼的塑料珠子,看著周圍人投來的驚愕、探究、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直竄上來,幾乎要將她凍僵。又是這樣……為什麽總是這樣?她像一隻被釘在展示板上的蝴蝶標本,每一次試圖掙脫,換來的都是更深的羞辱。
“怎麽回事?”係主任和幾位評審聞聲趕來,看到展台上的情形,臉色都沉了下來。周雨晴在一旁“好心”地解釋:“剛剛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蘇晚,你是不是太緊張,不小心碰掉了?還是……有人惡作劇?”她的話意有所指,目光掃過周圍。
“我沒有!”蘇晚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她死死盯著那顆塑料珠,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的珠子……不是這樣的!”
“蘇同學,”係主任皺著眉,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嚴厲,“作品在展出期間出現問題,作為作者,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現在這種情況,恐怕……”
“恐怕什麽?”一個冰冷、低沉,卻帶著絕對穿透力的聲音在人群外圍響起。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開的紅海,自動向兩側退開。厲晏辰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沒有看任何人,深邃的目光直接落在展台上那件被“偷梁換柱”的作品上,隨即,轉向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蘇晚。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複雜難辨,沒有預想中的暴怒或失望,反而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得令人心悸。
周雨晴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隨即又強自鎮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厲總,您來了。真不巧,蘇晚的作品出了點意外……”
厲晏辰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到展台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拿起那條項鏈,指尖捏著那顆劣質的塑料珠子,眼神冷得像冰。“意外?”他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周雨晴強作鎮定的臉上,“我看未必。”
他微微抬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助理立刻上前,將一個平板電腦恭敬地遞到他手中。厲晏辰手指在螢幕上輕點幾下,隨即,將螢幕轉向眾人。
巨大的高清螢幕上,清晰地播放著一段監控錄影。時間是今天上午,展廳尚未正式開放前。畫麵裏,穿著工作人員服裝、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周雨晴,鬼鬼祟祟地靠近蘇晚的展台。她警惕地左右張望,然後迅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飛快地替換了項鏈中心的琉璃珠,又將換下的真品藏進自己寬大的袖口。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卻清晰得無可辯駁。
展廳裏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開始發抖的周雨晴身上。她張著嘴,似乎想辯解,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咯咯的聲響,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她怎麽也想不到,厲晏辰竟然能拿到這種內部監控,而且是在這麽短的時間內!
“不……不是的……厲總,您聽我解釋……”周雨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之前的從容優雅蕩然無存,“是……是有人逼我的!是林氏!林薇薇!她答應給我家專案,隻要我讓蘇晚出醜……”
厲晏辰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他關掉螢幕,將平板遞給助理,聲音平靜無波:“林氏?很好。”那輕飄飄的兩個字,卻讓在場所有知曉厲晏辰手段的人心頭一凜。
周雨晴徹底崩潰了,眼淚洶湧而出,她踉蹌著撲到蘇晚麵前,試圖去抓她的手:“蘇晚!蘇晚我錯了!我真的是一時糊塗!你原諒我好不好?求求你!看在我們同學四年的份上!我不能被退學!我家會破產的!求你了!”她的哭喊聲嘶力竭,充滿了絕望。
蘇晚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後退一步,看著眼前這張涕淚橫流、充滿哀求的臉,她隻覺得一陣反胃和麻木。四年同窗?那些背後的嘲笑,那些若有若無的排擠,那些此刻圍觀者眼中閃爍的複雜情緒……原諒?她憑什麽原諒?
就在蘇晚被周雨晴的哭求和周圍無數道目光逼得幾乎窒息時,一股清冽而強大的氣息靠近。厲晏辰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也隔絕了周雨晴試圖靠近的瘋狂。他沒有看哭嚎的周雨晴,而是微微俯身,薄唇幾乎貼近蘇晚的耳廓。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垂,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磁性,一字一句地鑽進她的耳膜:
“我的小姑娘,”他頓了頓,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該學會咬人了。”
蘇晚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電流擊中。她倏然抬頭,撞進厲晏辰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那裏麵沒有憐憫,沒有催促,隻有一片沉靜的、等待她自己去破開迷霧的深海。
“咬人”……不是像潑婦一樣撕打,不是歇斯底裏的哭鬧。是像他那樣,精準、致命、一擊即中地反擊。
一股陌生的、滾燙的力量,伴隨著巨大的酸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猛地衝上蘇晚的心頭,瞬間衝垮了那層包裹著她的、名為怯懦與隱忍的厚繭。她看著眼前哭花了妝、狼狽不堪的周雨晴,看著周圍或震驚或鄙夷的目光,胸腔裏那顆沉寂了太久的心髒,第一次,因為憤怒而非恐懼,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因為長久習慣性微駝而顯得有些單薄的脊背。然後,在周雨晴絕望的注視下,在厲晏辰沉靜目光的籠罩下,在所有人的屏息以待中,蘇晚緩緩地、堅定地,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東西——那是她緊張時習慣性摩挲的、一枚用易拉罐拉環改造的、邊緣早已被磨得光滑的小小“戒指”。她緊緊攥住了它,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帶來一種奇異的、支撐著她站穩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