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霓虹在雨幕中暈開成模糊的光斑,像打翻的顏料盤,黏膩又冰冷。蘇晚蜷縮在轎車後排的角落,禮服單薄的絲綢緊貼著麵板,寒意卻從骨頭縫裏滲出來。拍賣會場裏那些尖銳的嘲笑聲、此起彼伏的競價聲、還有最後那聲石破天驚的“一百萬”,混雜著厲晏辰那雙沉得不見底的眼睛,在她腦子裏嗡嗡作響,攪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手腕上那條廉價手鏈被摘下後留下的空蕩感,比戴著它時承受的羞辱更讓她無所適從。一百萬。這個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他到底想幹什麽?用這種方式宣告所有權?還是……一種更扭曲的施捨?
她不敢看身邊的男人。厲晏辰閉著眼,靠著椅背,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彷彿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隻有偶爾從他薄唇間逸出的、極輕的呼吸聲,證明這是個活人。這死寂的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車子駛入別墅區時,雨勢驟然變大,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車頂,像密集的鼓點。司機撐著傘小跑過來開啟車門,厲晏辰率先下車,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燈火通明的別墅大門。冰冷的雨絲被風卷著,斜斜掃進車內,打在蘇晚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陣寒顫。她咬緊牙關,提起沉重的裙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雨幕,試圖追上前麵那個決絕的背影。冰涼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她的頭發和衣衫,禮服沉重的下擺吸飽了水,拖拽著她的腳步。
林姨早已等在玄關,看到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蘇晚,驚呼一聲:“哎喲我的天!蘇小姐,您怎麽淋成這樣了?快,快上樓換衣服!”她手忙腳亂地拿來幹毛巾。
厲晏辰的腳步在樓梯口頓了一下,回頭瞥了一眼。蘇晚正低著頭,用毛巾胡亂擦著滴水的頭發,濕透的禮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輪廓,肩膀微微顫抖著。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複漠然,轉身上樓,隻丟下一句冰冷的命令:“給她煮碗薑湯。”
蘇晚被林姨半扶半推地帶回房間。熱水衝刷過冰冷的麵板,帶來短暫的暖意,但身體深處那股寒意卻怎麽也驅不散。她換上幹燥的睡衣,裹緊被子,隻覺得頭重腳輕,喉嚨幹得發疼。林姨端來的薑湯辛辣滾燙,她勉強喝了幾口,胃裏一陣翻騰,再也喝不下去。
“蘇小姐,您臉色很不好,是不是著涼了?”林姨擔憂地摸了摸她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哎呀!這麽燙!我去拿體溫計!”
蘇晚昏昏沉沉地躺著,意識像漂浮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船。拍賣會上的喧囂、那些鄙夷的目光、厲晏辰冰冷的側臉、還有那條在聚光燈下被賦予百萬身價的手鏈……無數畫麵碎片在腦海裏瘋狂旋轉、衝撞,攪得她頭痛欲裂。身體一會兒冷得像掉進冰窟,一會兒又熱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她蜷縮起來,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被子裏,卻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無聲地走了進來,帶來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雪鬆氣息,混合著室外雨水的濕氣。
厲晏辰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縮成一團的人影。房間裏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光線勾勒出她燒得通紅的臉頰和緊蹙的眉頭,呼吸急促而灼熱。林姨拿著體溫計站在一旁,一臉焦急:“厲先生,39度8,燒得很厲害,薑湯也喝不下去……”
厲晏辰沒說話,隻是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蘇晚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指尖微微一縮。他收回手,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拿出手機,走到窗邊,撥通了一個號碼。
蘇晚的意識在灼熱和昏沉中浮浮沉沉。耳邊似乎聽到男人刻意壓低的、帶著一絲緊繃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對,高燒……快四十度……物理降溫?……酒精擦哪裏?……手心?腳心?……腋下?……頸動脈?……嗯……還有呢?……溫水?……多少度?……三十七八?……知道了……多久擦一次?……半小時?……嗯……好……”
那聲音裏透著一股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慌亂?蘇晚以為自己燒糊塗了,出現了幻聽。那個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冷血無情的厲晏辰,那個剛剛在拍賣會上用一百萬無聲宣告掌控權的男人,此刻的語氣,竟像一個麵對突發狀況而手足無措的……普通人?他在向誰請教?兒科醫生?
她想睜開眼看看,眼皮卻沉重得像灌了鉛。身體深處湧上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她胸腔生疼,蜷縮得更緊。
腳步聲靠近床邊。一股清涼的、帶著淡淡酒精味的氣息靠近。微涼的、帶著薄繭的指腹,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額頭的傷(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舊疤),然後,沾著冰涼液體的柔軟毛巾,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輕柔,開始擦拭她的額頭、太陽穴、耳後……
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彷彿從沒做過這種事。毛巾的涼意帶來短暫的舒適,但很快又被體內的高熱吞噬。那雙手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毛巾輕輕掀開被子一角,帶著涼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探向她的脖頸、鎖骨下方……擦拭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彷彿怕碰碎了什麽。
蘇晚在昏沉中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喉嚨裏溢位一聲難受的嚶嚀。
擦拭的動作瞬間停住。空氣凝固了幾秒。她能感覺到那停留在頸側的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和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然後,毛巾離開了。被子被重新掖好,嚴嚴實實地蓋住她的肩膀。
接著,那雙手又探進被子,動作更加遲疑和僵硬。微涼的毛巾輕輕擦拭著她的手臂內側,然後是手心。他的手很大,包裹住她纖細的手腕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但擦拭掌心的動作卻異常輕柔,甚至有些……笨拙?彷彿在對待一件極其易碎的珍寶。
腳踝被輕輕握住。溫熱的掌心接觸到冰涼的麵板,蘇晚無意識地蹬了一下腿,想要縮回。那隻手卻穩穩地握住她的腳踝,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沾著酒精的毛巾覆上她的腳心,那冰涼的刺激讓她腳趾猛地蜷縮起來。擦拭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從腳心到腳背,再到小腿……
每一次擦拭都伴隨著身體本能的輕微抗拒和男人片刻的停頓。房間裏隻剩下她粗重灼熱的呼吸聲,和他偶爾調整動作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空氣裏彌漫著酒精的味道,還有他身上越來越清晰的、混雜著雨水泥土氣息的雪鬆冷香。
不知重複了多少遍擦拭的動作,那雙手終於停了下來。一隻微涼的手掌再次覆上她的額頭,停留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些。她能感覺到那掌心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汗濕。
“水……”蘇晚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氣音。
片刻後,一隻手臂小心地穿過她的頸後,將她上半身微微托起。杯沿抵到唇邊,溫熱的水流緩緩注入她幹渴的喉嚨。她貪婪地吞嚥著,水流順著嘴角滑落一點,立刻有柔軟的紙巾輕輕印去。
重新躺下時,她感覺身體似乎輕鬆了一點點,雖然高熱依舊肆虐,但那股灼燒般的幹渴緩解了。昏沉中,她感覺到那雙手似乎並沒有離開。微涼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探究的遲疑,輕輕拂過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那裏,在靠近指關節的地方,有幾道已經結痂、顏色變淡的細小疤痕——那是很久以前,她深夜偷偷用易拉罐拉環製作胸針時,被鋒利的金屬邊緣劃傷的痕跡(第二章的伏筆)。
指尖在那疤痕上停留了片刻,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觸感。然後,那指尖緩緩移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蘇晚恍惚覺得,那隻停留在她手背疤痕上的手,似乎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