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房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麵板上,混合著厲晏辰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在蘇晚的感官裏留下一種不真實的烙印。連續幾天,她都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那張簽了名的申請表靜靜躺在抽屜裏,頂樓的玻璃花房像一個過於美好的幻夢,而厲晏辰在玻璃倒影中那專注凝視的眼神,則成了她心底最深的困惑與不安。他到底在想什麽?這精心打造的牢籠,這忽冷忽熱的施捨,究竟是為了什麽?
直到週五傍晚,林姨捧著一個巨大的禮盒走進她的房間,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討好的笑容。
“蘇小姐,厲先生吩咐,請您換上這套衣服,半小時後出發。”
盒子裏是一件禮服。不是想象中名媛們慣常穿的、綴滿亮片或蕾絲的誇張款式,而是一條簡約到近乎樸素的霧霾藍色長裙。柔軟的絲綢質地,流暢的剪裁,唯一的裝飾是腰間一條同色係的細絲帶。旁邊配著一雙銀灰色的緞麵高跟鞋,鞋跟不高,樣式也極盡簡潔。
蘇晚的手指撫過光滑冰涼的絲綢,心頭湧起一陣抗拒。又要去哪裏?像上次在花房那樣,猝不及防地被他推到某個陌生的、令人無所適從的場景裏嗎?
“厲先生說了,”林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補充道,“是去參加一個慈善拍賣晚宴,您隻需要安靜地待在他身邊就好。”
安靜地待在他身邊。蘇晚咀嚼著這句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她一直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她沉默地換上禮服,任由林姨幫她梳理長發,綰成一個簡單的低髻。鏡子裏的人影清麗脫俗,霧霾藍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卻也讓她眼底的迷茫和疏離更加清晰。
厲晏辰在樓下等她。他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看到蘇晚下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情緒,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轉身走向門口停著的黑色轎車。
車內空間寬敞,卻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蘇晚緊貼著車門坐著,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厲晏辰閉目養神,彷彿她不存在。這種刻意的忽視,比任何言語的責難更讓她感到難堪。
拍賣晚宴設在城中最頂級的私人藝術館。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裏浮動著高階香水、雪茄和金錢混合的奢靡氣息。蘇晚跟在厲晏辰身後半步的距離,踏入這片不屬於她的世界。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帶著審視、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輕蔑。那些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在她裸露的麵板上。
厲晏辰似乎對此習以為常,甚至毫不在意。他帶著她徑直走向前排預留的座位,姿態倨傲。落座時,他並未像其他紳士那樣替她拉開椅子,蘇晚自己默默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最後一點尊嚴。
拍賣很快開始。一件件價值連城的珠寶、古董、藝術品被送上展台,引來此起彼伏的競價聲。數字滾動得令人心驚肉跳。蘇晚對這些毫無興趣,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手腕上,那條她自己用廢棄金屬絲、幾顆撿來的彩色玻璃珠,還有一小塊從摔碎的香水瓶裏偷偷藏下的、最純淨的深藍色碎片(她記得那是第四章裏破碎星空留下的唯一“遺物”)纏繞編織而成的手鏈,此刻顯得如此廉價和格格不入。那是她唯一的“首飾”,是她在這座金絲牢籠裏,唯一能證明自己並非完全麻木的微小創造。
“喲,厲總今天帶的這位小姐,品味還真是……獨特呢。”一個嬌嗲的女聲在斜後方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蘇晚身體一僵,沒有回頭。
“可不是嘛,”另一個聲音立刻附和,音量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排人都聽清,“那條手鏈,是哪個垃圾堆裏撿來的廢銅爛鐵吧?還鑲了塊破玻璃?厲總,您就算再節儉,也不至於讓女伴戴這種東西出來丟人現眼吧?還是說……這位小姐就喜歡這種‘原始’風格?”
一陣壓抑的嗤笑聲傳來。
蘇晚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血色褪盡,變得一片慘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能克製住身體因為羞恥和憤怒而產生的顫抖。她感覺到厲晏辰的視線似乎掃了過來,冰冷而銳利,讓她如芒在背。他會怎麽做?像上次在花房那樣,用淡漠的語氣解釋?還是……直接讓她滾出去,別再給他丟臉?
然而,厲晏辰什麽也沒說。他甚至沒有看那兩個出聲的名媛一眼,隻是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助理陳默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麽。陳默點頭,迅速起身離開。
台上的拍賣師似乎並未被這個小插曲影響,繼續著流程。“接下來這件拍品,編號L-07,”拍賣師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熱情,“是一件非常特別的當代首飾作品,名為‘星塵’。由一位匿名新銳設計師提供,材質為再生金屬絲與天然礦物碎片,設計理念旨在表達廢墟中的新生與不滅星光……”
展台上,聚光燈下,一條手鏈靜靜躺在黑色絲絨托盤裏。扭曲的金屬絲纏繞出充滿力量感的線條,幾顆色彩各異的天然礦石碎片點綴其間,其中一塊深藍色的碎片,在燈光下折射出幽微而神秘的光芒。
蘇晚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是她的手鏈!她親手做的那條!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被當成拍品?她猛地轉頭看向厲晏辰,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質問。
厲晏辰依舊麵無表情,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展台,彷彿那隻是一件與他毫無關係的普通拍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卻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
“起拍價,一萬。”拍賣師宣佈。
場內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帶著明顯嘲弄意味的低價。顯然,在座的名流們對這種“再生金屬”和“破石頭”組成的“藝術品”毫無興趣。
“一萬一次……一萬兩次……”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的瞬間,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前排角落響起:“一百萬。”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的目光,包括蘇晚驚愕到極致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來源——厲晏辰的助理陳默。他舉著號牌,神色平靜,彷彿剛才喊出的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拍賣師也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一百萬!這位先生出價一百萬!還有沒有更高的?一百萬一次!一百萬兩次!一百萬三次!成交!”
沉重的拍賣槌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恭喜這位先生!編號L-07,‘星塵’,以一百萬成交!”
巨大的喧嘩聲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會場。驚愕、議論、探究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陳默身上,隨即又轉向他身前那個始終端坐如山的男人——厲晏辰。
蘇晚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著展台上那條在聚光燈下顯得如此渺小、此刻卻價值百萬的手鏈,又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看向身邊那個冷峻的側臉。
他依舊沒有看她,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周身散發著拒人千裏的寒意。彷彿剛才那擲地有聲的“一百萬”,與他毫無關係。
可她知道。
陳默代表的是誰,在場所有人都知道。
那個坐在她身邊,從頭到尾冷著臉,彷彿對她手腕上那條“破爛”不屑一顧的男人,就是那個一擲百萬拍下它的神秘買家。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尖銳的刺痛感狠狠攫住了蘇晚的心髒。他撕碎她的錄取簡章,又簽下她的名字;他斥責她撿玻璃,卻又在她熟睡時為她上藥;他把她當成見不得光的寵物,卻又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這種方式……宣告了什麽?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想問,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而厲晏辰,終於在滿場的喧囂和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轉過頭,迎上了她的視線。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得意,沒有解釋,隻有一片沉沉的、看不透的墨色,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近乎殘忍的掌控欲。他什麽也沒說,隻是那眼神,已經足夠讓蘇晚剛剛因那百萬高價而掀起的驚濤駭浪,瞬間凍結成冰。
拍賣會仍在繼續,奢華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蘇晚僵硬地坐在那裏,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條廉價手鏈的觸感,而身邊男人冰冷的氣息,無聲地宣告著一個事實:她依舊是他掌中無法掙脫的囚鳥,無論他給予的是羞辱,還是這價值百萬、令人窒息的“榮寵”。回去的路上,車廂內的沉默比來時更加沉重,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蘇晚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流光溢彩,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個被厲晏辰掌控的世界之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