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佈置的作業攤在書桌上，像一片片蒼白而沉重的雪。蘇晚盯著那些複雜的數學公式和冗長的文言文注釋，目光卻無法聚焦。手腕的淤青在握筆時傳來陣陣悶痛，像某種無聲的嘲弄。她低頭看著抽屜深處那個暗紅色的資料夾，厲晏辰的簽名在記憶裏灼燒——昨天，他撕碎她的希望時，也是昨天，他簽下了她的名字。
巨大的荒謬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勒得她喘不過氣。他到底想做什麽？把她變成一個更符合他品味的、有點文化的金絲雀？還是這又是一場新的、更殘忍的試探？抽屜裏那張薄薄的紙，像一個燙手的謎題，讓她坐立難安，卻又不敢觸碰。
書房裏彌漫著新書油墨和午後陽光混合的氣息，卻無法驅散她心底的陰霾。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門口。她需要一點空氣，哪怕隻是在這座巨大牢籠裏短暫地透口氣。
走廊空曠而寂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回響。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思緒混亂不堪。經過通往頂樓的樓梯口時，她習慣性地瞥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防火門通常緊鎖著，上麵貼著“裝置層，閑人免進”的標識。但今天，那扇門卻虛掩著，留著一道狹窄的縫隙。
蘇晚的腳步頓住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氣息從門縫裏飄了出來。那是一種混合著濕潤泥土、青草嫩芽和某種淡淡甜香的味道，像極了……像極了記憶深處，早已模糊不清的童年家園後院的氣息。
心髒猛地一跳。是錯覺嗎？還是林姨在頂樓晾曬了什麽？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門後並非想象中的布滿管道和雜物的裝置間。一條嶄新的、鋪著米白色防滑地墊的通道出現在眼前，通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鑲嵌著磨砂玻璃的拱形門。陽光透過磨砂玻璃，在地墊上投下朦朧而溫暖的光暈。
那股熟悉的氣息更濃了。
蘇晚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速，一種莫名的牽引力讓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她推開那扇磨砂玻璃門。
刹那間，一個流光溢彩的世界在她眼前豁然展開。
巨大的穹頂由無數塊晶瑩剔透的玻璃拚接而成，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光暈裏。空氣溫暖而濕潤，彌漫著泥土、青草和上百種花朵混合的馥鬱芬芳。
這裏，是一個玻璃花房。
但讓她瞬間屏住呼吸、瞳孔驟然放大的，並非這花房的奢華與精緻，而是眼前這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景象！
腳下蜿蜒的，是一條由白色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兩旁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低矮的常青灌木叢。小徑盡頭，是一座小巧的、同樣由玻璃和白色金屬構築的涼亭，亭子四周爬滿了粉色的薔薇花藤，此刻正熱烈地綻放著，花瓣在陽光下彷彿透明的蝶翼。
涼亭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見底，幾尾紅色錦鯉悠閑地擺動著尾巴。池塘邊，幾塊形態各異的太湖石錯落有致地擺放著，石縫裏頑強地鑽出幾叢翠綠的蕨類植物。
而最讓她靈魂震顫的，是花房深處那片區域。那裏沒有名貴的奇花異草，隻有最普通、最鄉野的植物：金燦燦的向日葵朝著陽光的方向挺立，紫色的鳶尾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幾株矮矮的番茄苗已經結出了青澀的小果子，角落裏甚至還有一小片綠油油的、開著小白花的薺菜……
這一切，和她日記本裏，用稚嫩筆觸描繪的、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童年家園的後花園，幾乎一模一樣！
那個早已被舅媽賣掉、被推土機碾平、隻存在於記憶碎片裏的樂園，此刻，竟以如此夢幻而真實的方式，重現於這座摩天大樓的頂端！
蘇晚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踏上那條白色鵝卵石小徑。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卻無法冷卻她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拂過向日葵寬大的葉片，又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涼亭柱子上纏繞的薔薇花藤。花瓣柔軟而真實。
這不是夢。
她走到池塘邊，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裏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麵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一種被巨大洪流衝擊得幾乎要潰堤的酸楚。
怎麽會？他怎麽會知道？那本藏在枕頭下、記錄著她所有卑微思念和破碎夢想的日記本……他看過？他不僅看過，還……還把它變成了現實？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她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淚卻越擦越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腳下的鵝卵石上，洇開深色的水漬。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迷茫、恐懼，還有此刻這鋪天蓋地、完全無法理解的震撼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洶湧的情緒淹沒時，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慣有的、聽不出情緒的淡漠：
“哭什麽？”
蘇晚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身。
厲晏辰不知何時站在了花房入口處，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姿態隨意，目光落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過是塊閑置的地皮，”他邁步走近，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正好空著，隨便弄了弄。”
他走到她身後，距離很近。蘇晚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著花房裏溫暖的花香。她下意識地想後退，身體卻僵硬得動彈不得，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厲晏辰的目光掠過她顫抖的肩膀，最終落在她沾著淚珠的睫毛上。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片刻後，他抬起手臂，以一種近乎環抱的姿勢，越過她的肩膀，伸向池塘邊一株開得正盛的白色茉莉。他的手指修長，輕輕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枯葉，動作帶著一種與他本人氣質極不相符的……輕柔。
巨大的玻璃穹頂如同一麵澄澈的鏡子，清晰地映出兩人的身影。
鏡麵裏，男人微微低著頭，深邃的目光沒有看花，也沒有看池塘，而是專注地、近乎溫柔地，凝視著身前女孩柔軟的發頂。陽光穿過玻璃，落在他冷峻的側臉上，那慣常緊抿的唇角，似乎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鬆動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