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是龍王給我的。確切地說,是龍王從塔頂某個積灰的暗格裡翻出來的,拍掉上麵的灰,隨手扔給我。“訥河道士讓人捎來的,說是給你的。也不知道那老神棍什麼時候放的,好幾年前的事了。”
我接過那本書的時候,差點沒拿穩。不是因為重,是那本書太舊了。封麵是某種不知名的獸皮,已經被歲月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邊角都捲起來了,像是被人翻過無數遍。書頁泛黃發脆,有些地方的字跡已經模糊,得湊近了才能看清。
“訥河道士?”我仰頭看龍王,奶聲奶氣的,“他什麼時候放的?”
龍王嚼著柴火,想了想。“三四年前吧?那時候你還在華州當混混呢。他說,以後會有人來取這本書,那人叫李陽,是個子不高、長得挺俊的小夥子。”他低頭看了看我現在的樣子,嘴角抽了抽,“他可沒說你會變成這樣。”
我懶得理他,捧著那本書坐到窗邊。窗外的光炮還在緩緩旋轉,光芒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泛黃的書頁上。
書的第一頁,隻有一行字:“熾陽神與熾陽聖火。”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可我認得,那是訥河道士的字。我在京城見過他賣情報時寫的字條,就是這個筆跡,看著像狗爬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我翻過第一頁。
“天地初開,有神明降世。神明有三修,非世間凡修可比。凡修者,二者為極,貪多則經脈寸斷、靈力暴走。神明者,三者並行,如臂使指,渾然天成。世間修煉屬性共計二十三種,神明獨取其三者,非不能也,是不為也。天地之道,有其極限,神明亦不可逾。然三者之選,玄妙莫測,各有造化。”
我停下來,又看了一遍。
神明三修。凡人隻有兩修。我是引力體雙修,韓策言是風火雙修,夏施詩是冰風雙修,沫顏是千蟲血雙修……所有人都是雙修。可神明是三修。
我翻過這一頁。
“神明之中,有熾陽神者,執掌熾陽聖火,光照萬世,澤被蒼生。熾陽聖火非尋常之火,乃天地初開第一縷光,萬火之源,萬光之始。得此火者,可焚儘世間一切黑暗邪祟,可照亮九幽黃泉之路。然聖火有靈,非有緣者不可承之。”
我的手指在“萬火之源,萬光之始”這幾個字上停了很久。這讓我想起海花兒的魂火,想起那些暗影獸在火焰中溶解的樣子。萬火之源,萬光之始。也許海花兒那點魂火,隻是熾陽聖火的一個影子。
“熾陽神者,長生不老。容顏不改,歲月無痕。然長生非永生,不老非不死。點點星光,亦敢與熾陽爭輝。星漢燦爛,若出其裡。星漢災變,熾陽隕落。”
我的手指猛地一顫。
星漢災變。熾陽隕落。
不是星漢組織那個星漢,是星星的星,銀河的漢。點點星光,亦敢與熾陽爭輝。
星漢災變,熾陽隕落。
我繼續往下翻。
“新代熾陽神,在位三百載,終死於星光之下。神有一女,年幼,未及承繼聖火,亦未得三修之體。神女雖長生不老,然自成人之後,容顏難改也,始終如三十許人。神隕之時,神女方六歲,流落世間,輾轉數十載,不知身在何處。”
我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六歲。容顏不改。三十許人。流落世間。
我放下書,看向窗外。光炮還在轉,光芒灑在整座城上,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可我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一鍋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卻找不到出口。
神女六歲那年,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書上沒寫母親。隻寫了神女流落世間,輾轉數十載。六歲的孩子,一個人,在亂世裡,怎麼活下來的?她有沒有人抱?有沒有人給她飯吃?有沒有人幫她擦眼淚?她會不會在夜裡哭著喊爹孃,喊到嗓子啞了也沒人應?她會不會被人欺負,被人打,被人罵是沒爹沒孃的野孩子?她會不會餓得受不了,去偷人家的饅頭,被人追著打?她會不會生病了沒人管,發燒燒得迷迷糊糊,躺在路邊等死?
我攥著書頁的手在發抖。
沫顏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她站在我身後,低頭看著那本書,看著那幾行字。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隻聽到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那隻血蝶從她發間飛起來,落在書頁上,正好落在那行字旁邊。“神女流落世間,輾轉數十載,不知身在何處。”
沫顏伸手,把血蝶輕輕拂開。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很久,就停在那行字上麵。
“隊長?”我輕聲叫她。
她沒有應我。隻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行字。我看不到她的臉,隻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到我以為是錯覺。可那隻血蝶又飛回來了,繞著她轉了一圈,落在她肩上,翅膀一張一合,像是在拍她的肩膀。
“隊長?”我又叫了一聲。
她終於動了。她伸出手,把那本書合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麼。然後她把書放回我手裡,轉過身。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還是那雙淡然的眼睛,還是那張看不出年紀的臉。可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注意到了,把手縮排袖子裡,轉身往外走。
“隊長!”我跳下椅子,小短腿跑了幾步追上她,“你認識她?你認識神女?”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不認識。”她說。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她走了,走得很快,快到我追不上。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那隻血蝶從她肩上飛起來,在走廊裡盤旋了一圈,然後朝我飛過來,落在我伸出的手心裡。它的翅膀輕輕扇著,暖烘烘的,像是剛從火堆邊飛過來。它看著我,暗紅色的晶格裡映著我的臉——一張七八歲小女孩的臉,滿臉都是困惑。
那天夜裡,我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夏施詩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輕輕柔柔的。她側躺著,臉朝著我這邊,一縷頭發散落在枕頭上。月光——不,這裡沒有月光,隻有窗外的光炮光芒,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睡著的樣子很好看。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我看著她,想起書上那句話:“神女雖長生不老,然自成人之後,容顏難改也,始終如三十許人。”
夏施詩今年二十九。不是三十許人。可她的眉眼,和沫顏有幾分像。我以前沒注意過,現在忽然覺得,好像是有那麼一點像。可又不是完全像,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我又想起沫顏看到那本書時的樣子。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她的肩膀在發抖。她把手縮排袖子裡,怕我看到。她說“不認識”的時候,聲音太平了,平得不像是在說話,像是在背書。
她認識神女。她一定認識。也許她就是……不,不可能。沫顏是神階七重千蟲血修,是禁衛軍四隊隊長,是夜燈的老朋友。她怎麼可能是那個六歲就流落世間的神女?神女才三十許人,沫顏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可實際上她五六十了。
五六十?三十許人?沫顏的真實年紀是五六十,可她的臉——她戴著千麵。她真正的臉我見過一次,五六十歲,疲憊,滄桑。不是三十許人。
那她是誰?
我又想起夏施詩的身世。施詩很少提她小時候的事,隻說過她父親好賭,把家產輸光了,有一天出門就再也沒回來。她母親後來也……被害了。她一個人,在街頭流浪,被人欺負,被人打,餓得受不了去偷饅頭,被追著打。後來被一個老修士收留,教她修煉,再後來就遇到了我。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可她的眼睛,每次講到“母親”的時候,都會暗一下。很淡,很快,可我看到了。
六歲。流落世間。輾轉數十載。容顏不改。三十許人。
夏施詩今年二十九。不是三十許人。可她是冰風雙修,不是三修。書上說神女“未及承繼聖火,亦未得三修之體”。神女隻有雙修。隻有雙修。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裡一團亂麻,像是有人把好多線頭扔在一起,理不清,扯不斷。訥河道士為什麼要把這本書給我?他三四年前就放在這裡了,他知道我會來,他知道我會變成現在這樣,他知道我會看到這些。他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熾陽神死於星光。新代熾陽神,死於星光。星漢災變,熾陽隕落。星漢,星漢組織。他們叫自己“星漢”,是巧合嗎?
“點點星光,卻敢與熾陽爭輝。”
那些自稱“穿越者”的人,那些想要顛覆離朝的人,那些差點引發大災變的人——他們叫自己“星漢”。他們是那些星光。熾陽神死於星光。星漢殺了熾陽神。
我猛地坐起來。夏施詩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陽花兒?怎麼了?”
“沒事。”我連忙躺回去,把被子拉過頭頂,“做了個夢。”
她伸手把我從被子裡撈出來,摸了摸我的額頭。“沒發燒。”她嘟囔著,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抵在我頭頂,又睡著了。
我窩在她懷裡,聽著她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很暖。我想起沫顏那發抖的手指,想起那隻血蝶落在書頁上的樣子,想起龍王說“你瘦了”的時候,沫顏彆過臉去的側影。我想起夏施詩每次提到母親時眼睛暗一下的樣子。我想起書上那行字:“神女流落世間,輾轉數十載,不知身在何處。”
我把臉埋進夏施詩懷裡,閉上眼睛。睡吧,明天還要趕路。那些問題,總有一天會有答案。
窗外,光炮還在轉。光芒灑在整座城上,灑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