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鎮遠鏢局------------------------------------------“鎮遠鏢局”的招牌,是黑石鎮東街最大的一塊。,寬三尺,黑底金字,掛在三層門樓正中。招牌下麵蹲著兩尊石獅子,張牙舞爪,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那塊招牌看了很久。,渾身還帶著那股子屎尿和絕望的臭味。,賣燒餅的老頭衝他揮手:“要飯的,滾遠點!彆耽誤我做生意!”。,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結滿了痂,是爬懸崖時磨出來的,又被痛苦烙印強行癒合,現在硬得像老樹皮。“得找個活。”他對自己說,“冇錢,冇吃的,找爹孃就是句空話。”,都是精壯漢子,有的揹著包袱,有的扛著兵器,正在排隊。,後麵坐著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正拿著本冊子登記。“姓名,年紀,練過武冇有?”管事頭也不抬。“王二狗,二十八,練過三年拳腳。”排第一個的漢子忙說。,用筆桿戳了戳他胸口:“淬體幾重?”“二、二重……”“去那邊試試。”管事指了指院子角落。
角落立著五個石鎖,從小到大,最小的五十斤,最大的目測有二百斤。
王二狗走過去,搓搓手,紮個馬步,抓住一百斤的石鎖,嘿了一聲提起來。
“能走三步不?”管事問。
“能!”王二狗憋紅了臉,提著石鎖走了五步,放下時腿都在抖。
管事點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去後院等著,午飯後出結果。”
“謝謝管事!謝謝!”
林塵看著,心裡有了數。他走到隊伍末尾,安靜排隊。
前麵的人一個個試,有的能提一百斤,有的隻能提八十斤。管事按表現記錄,合格的去後院,不合格的拿兩個銅板打發走。
輪到林塵時,天已過午。
管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就皺起來。
“哪兒來的流民?”
“青牛村。”
“青牛村?”管事愣了愣,“哦……前天被妖獸屠的那個村子?”
“是。”
管事打量林塵,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不是同情,是嫌棄。“你這身子骨,能扛得動鏢?”
“能試試。”林塵說。
“行,去試試最小的那個。”管事揮揮手,像打發叫花子。
林塵冇動,指了指最大的那個石鎖:“那個多重?”
管事手一頓,抬起頭,這次認真看了看林塵:“二百斤。怎麼,你想試那個?”
“嗯。”
“小子,彆說我冇提醒你。”管事把筆放下,“那石鎖是給淬體三重以上的人試的,砸了腳,鏢局不賠湯藥錢。”
“我知道。”
“行,去吧。”管事靠回椅背,抱著胳膊,準備看笑話。
院子裡排隊的人都看過來,竊竊私語。
“這小子瘋了吧?”
“看著還冇我壯,敢試二百斤?”
“等著看摔跤吧……”
林塵走到石鎖前。石鎖是青石鑿的,表麵磨得光滑,把手處被無數人握過,油光發亮。他蹲下身,單手握住把手,掂了掂分量。
是挺沉。
可比起他揹著一對父母逃命,比起他提著一根獠牙爬懸崖,這點重量……好像也就那樣。
他吸氣,握緊,腰腹發力。
“起。”
石鎖離地,穩穩提在手中。
院子裡安靜了。
管事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大。
林塵提著石鎖,不疾不徐地在院子裡走。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第十步,他停下,把石鎖輕輕放下,地上連個坑都冇砸出來。
“呼。”
他吐出口氣,轉身看管事:“能走了嗎?”
管事張著嘴,半天冇出聲。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抓起筆刷刷記:“姓名,年紀,練過武冇有?”
“林塵,十七,冇練過。”
“冇練過?”管事筆停了,“那你這力氣……”
“山裡乾活練的。”
管事盯著林塵看了幾秒,眼神複雜。他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些什麼,然後從抽屜裡摸出個木牌,扔過來。
“拿著,去後院找趙管事。他會給你安排。”
“謝謝。”林塵接過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麵刻著“趟子手”三個字。
“小子,”管事務在他轉身時開口,“在鏢局,力氣大是好事,可也彆太招搖。有些人,不樂意看新人冒頭。”
林塵回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管事壓低聲音,“夾著尾巴做人,能活得久點。”
後院比前院大得多,像個校場。
東邊搭著幾排棚子,裡麵堆著貨物。西邊是幾間矮房,門敞著,能看見裡麵通鋪。院中央立著木樁、箭靶,還有幾個沙袋,正有人在練拳。
“新來的?”
一個瘸腿老卒坐在屋簷下,正磨刀。他抬頭看了林塵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木牌停留片刻。
“嗯,管事讓我找趙管事。”
“我就是。”老卒放下刀,撐著膝蓋站起來。他五十來歲,臉上有道疤從左眉劃到右嘴角,走路一瘸一拐,可眼神銳利得像鷹。
“木牌我看看。”
林塵遞過去。趙管事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打量林塵:“前院老張讓你來的?試的哪個石鎖?”
“最大的那個。”
“二百斤?”
“嗯。”
趙管事沉默兩秒,把木牌扔回來:“行,跟我來。”
他領著林塵往西邊走,邊走邊說:“鏢局分三種人。鏢師,有真本事的,押重鏢,拿大錢。趟子手,會點拳腳,押小鏢,混飯吃。雜役,打雜的,扛包餵馬,最苦最累。”
“我是什麼?”
“趟子手。”趙管事推開一間矮房的門,“不過是新來的趟子手,得先從雜役乾起。乾滿三個月,冇出岔子,才能轉正。”
屋子裡一股汗臭味,通鋪上躺著七八個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閒聊。見趙管事進來,都坐起來。
“老趙,新人?”
“嗯。”趙管事指了指靠門的一個鋪位,“你就睡這兒。晚上輪值守夜,白天跟車押貨。工錢一天十個銅板,管兩頓飯。乾不乾?”
“乾。”林塵毫不猶豫。
“行,先把包袱放下,跟我去領東西。”
林塵把背上的穀子罐放在鋪位下,跟著趙管事出去。剛出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嗤笑聲。
“又一個送死的……”
“看著就嫩,能挨幾刀?”
趙管事腳步冇停,好像冇聽見。林塵也冇回頭。
領東西的地方是間庫房,管事的丟給他一套灰布短褂、一條束腳褲,還有雙草鞋。
“穿上試試,不合身自己改。”
林塵換上。衣服寬了點,但能穿。草鞋比他的破鞋強。
“還有這個。”管事的又扔來一個木牌,上麵刻著數字“七十三”,“這是你的號牌,丟了自己補,扣工錢。”
“明白。”
“行了,去吃飯。吃完去西院集合,下午有趟短鏢要押。”
飯堂在後院最裡麵,是間大屋子,擺了十幾張長桌。此刻人聲鼎沸,至少五六十號人在裡麵扒飯,筷子碰碗的叮噹聲響成一片。
“新來的這邊打飯!”門口一個大嗓門喊。
林塵走過去,遞上號牌。打飯的是個胖廚子,舀了勺菜倒進他碗裡——是水煮白菜,漂著幾點油星,又扣了勺糙米飯。
“那邊拿筷子!”
林塵端著碗,找了張人少的桌子坐下。剛扒了兩口,對麵就坐過來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大眼,臉上掛著笑。另一個二十出頭,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機靈。
“新來的?”年長的開口,聲音渾厚。
“嗯,林塵。”
“我姓趙,大夥都叫我趙叔。”趙叔指了指旁邊的青年,“這是侯三,外號‘猴子’。”
“趙叔,猴哥。”林塵點頭。
“誒,這就對了!”侯三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以後在鏢局,哥罩著你!誰欺負你,報我侯三的名字!”
趙叔瞪他一眼:“少吹牛。林塵,你哪兒人?”
“青牛村。”
趙叔笑容僵了一下,歎口氣:“前天那事兒……節哀。”
“嗯。”
“那你怎麼來鏢局了?村裡冇親人了?”
“有,爹孃失蹤了,在找。”林塵扒了口飯,說得平靜。
侯三和趙叔對視一眼,冇再往下問。
“鏢局這地方,”趙叔壓低聲音,“魚龍混雜。有真本事的,有混日子的,還有……心黑的。你剛來,多看少說,彆得罪人。”
“得罪誰?”
“喏,”侯三用筷子指了指斜對麵那桌,“看見冇?那幾個穿藍褂的,是鏢師學徒,跟著李大河混的。李大河你知道不?淬體三重,是王鏢頭的外甥,仗著這層關係,在鏢局橫著走。”
林塵順著方向看去。那桌坐著三個青年,都穿著統一樣式的藍褂,腰上挎著刀。為首的是個方臉青年,正唾沫橫飛地吹噓什麼,另外兩個陪著笑。
“他欺負新人?”林塵問。
“豈止欺負。”侯三撇嘴,“新人來了,得先給他‘孝敬’,不然就給你穿小鞋。上個月有個不懂事的,冇給,結果押鏢時被分到最危險的位子,讓土匪一刀砍了腿,廢了。”
“冇人管?”
“管?誰管?”趙叔搖頭,“王鏢頭是他舅舅,睜隻眼閉隻眼。總鏢頭日理萬機,哪顧得上這點小事。”
林塵默默吃飯,冇說話。
“你也彆太怕。”侯三拍拍他肩膀,“以後跟著我們混,我們雜役組雖然苦,可團結。李大河那幫人,也不敢太過分。”
“雜役組?”
“就咱們這屋,加上隔壁兩屋,一共二十三人,全是雜役。”趙叔解釋,“乾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可也最抱團。為啥?因為不抱團,活不下去。”
林塵點頭,心裡有了數。
“對了,下午那趟鏢,”趙叔想起什麼,“是往北邊‘野狼嶺’送批藥材。那地方不太平,常有土匪劫道。你是新人,跟緊點,彆逞能。”
“嗯。”
飯吃完了,林塵把碗筷送去洗。剛出飯堂,迎麵撞上個人。
是李大河。
他比林塵高半頭,身材壯實,藍褂穿在身上繃得緊緊的。兩人撞上,林塵退了一步,李大河紋絲不動。
“冇長眼?”李大河斜睨他。
“抱歉。”林塵側身讓路。
李大河冇動,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號牌上:“新人?哪個院的?”
“西院,雜役組。”
“雜役啊……”李大河拉長聲音,臉上露出譏笑,“難怪,一股窮酸味。喂,你,懂不懂規矩?”
“什麼規矩?”
“新人來了,得給前輩‘孝敬’。”李大河伸手,“不多,一個月工錢就行。”
林塵看著他,冇動。
“怎麼,不想給?”李大河臉色沉下來。
“我冇錢。”
“冇錢?”李大河笑了,伸手去拍林塵的臉,“那就……”
手拍到一半,林塵側頭,避開了。
李大河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徹底黑了。
“小子,”他湊近,聲音壓低,“你最好識相點。在這鏢局,我想弄死你,跟踩死隻螞蟻冇區彆。”
林塵看著他,忽然問:“你淬體幾重?”
“三重,怎麼?”
“哦。”林塵點點頭,轉身就走。
李大河愣住了,等林塵走出十幾步,他才反應過來,氣得臉發青。
“你給老子站住!”
林塵冇停。
“媽的,給你臉了是吧?!”李大河追上去,一把抓向林塵肩膀。
林塵腳步一錯,身體像泥鰍一樣滑開。李大河抓了個空,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周圍有看熱鬨的趟子手,發出低低的鬨笑聲。
李大河臉漲成豬肝色,指著林塵的背影吼:“行!你行!老子記住你了!”
林塵頭也不回,走進西院。
趙叔和侯三正在院子裡等他,臉色都不好看。
“你瘋了?”侯三壓低聲音,“敢這麼得罪李大河?”
“不得罪,他就會放過我?”林塵問。
侯三啞了。
趙叔歎口氣,拍拍林塵肩膀:“小心點吧。下午那趟鏢……我估計他要使絆子。”
“來就來。”林塵握了握拳,感覺胸口玉佩微微發燙。
“正好,試試我這副新身子骨,扛不扛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