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玻璃籠中被拉伸得既漫長又短暫。
蘇晚螢坐在那張與環境格格不入的中式圈椅上,這是她昨天唯一提出的並被厲司夜默許的要求。她需要一個支點來提醒自己“蘇氏香堂”的根還在。
她閉著眼,後背挺得筆直,雙手在膝上結成一個禪定的手印。她冇有去想被夷為平地的祖宅,也冇有去想那份屈辱的協議。那些情緒太過激烈,容易被厲司夜察覺。
她選擇了一種更深沉、更持久的“觀想”。
她觀想的是爺爺書房裡掛著的那幅水墨畫——《寒江獨釣圖》。
一葉扁舟,一個蓑衣鬥笠的漁翁,在漫天風雪、萬籟俱寂的江麵上,靜靜垂釣。整個世界隻剩下黑白灰三色,連江水都彷彿被凍結,不再流動。
那是一種極致的孤寂,一種深入骨髓的清冷,一種與整個世界隔絕的疏離。
她將自己的心,沉入那片冰封的江麵。她就是那個漁翁,她的靈魂,就是那根紋絲不動的魚線,垂入無儘的虛空與寒冷之中。
漸漸地,她身上那股源於草木生機的清香,開始發生質變。香氣依舊,但內裡那份屬於生命的溫暖的甘甜的“神”,被一點點抽離,替換成了畫中那份冰冷的孤絕的“意”。
如果說之前的她,是一株在山穀中沐浴著陽光雨露、自在生長的蘭草;那麼現在的她,就是一塊被雕刻成蘭草模樣的千年不化的寒玉。
外麵的辦公室裡,厲司夜正在主持一場跨洋視頻會議。
螢幕上,幾位金髮碧眼的集團高管正襟危坐,彙報著歐洲市場的季度財報。厲司夜神情專注,言辭犀利,每一個問題都直擊要害,讓對麵的高管們額頭冒汗。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高效精準、冷酷。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那股從休息室裡滲透出來的讓他安心的氣息,今天變了味道。
它依然能有效地遮蔽掉電流的雜音、空氣淨化器惱人的低頻嗡鳴,但它不再像昨晚那樣,是一張溫暖柔軟的羊絨毯,將他包裹,讓他放鬆。
今天的它,更像一片鋒利的雪花,無聲地飄落在他感官的焦土上。它帶來的不是溫暖的安撫,而是一種冰冷的絕對的“靜”。
這種“靜”,讓他頭腦更加清晰,思維更加敏銳,決策也更加冷酷無情。
“……所以,你們認為裁掉百分之十五的非核心員工就能挽回百分之三的利潤下滑?”厲司夜打斷了市場總監的陳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真。”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冰冷的香氣瞬間湧入肺腑。
就在這時,一幅極其突兀的畫麵,毫無征兆地閃入他的腦海——
白雪皚皚的庭院,一株被積雪壓斷的紅梅,花瓣零落,殷紅如血。一個穿著厚厚棉襖的小男孩,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想要去接住一片飄落的梅花……
畫麵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跡。
厲司夜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他有多久……冇有想起過這個畫麵了?
“……厲總?”視頻裡,傳來下屬遲疑的詢問聲。
厲司夜猛然回神,發現自己竟然在會議中走神了。這是在他執掌厲氏集團以來從未發生過的致命失誤。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黑眸中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T察的迷茫和煩躁。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側那麵單向玻璃牆,彷彿要穿透那層隔膜,看清裡麵的人。
“會議暫停十分鐘。”他冷冷地丟下一句話,直接切斷了視頻信號。
辦公室裡瞬間恢複了安靜。
厲司夜站起身,扯了扯領帶,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卻愈發強烈。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休息室門前,冇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蘇晚螢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驚得從“觀想”中抽離出來。她睜開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還殘留著未曾散儘的屬於《寒江獨釣圖》的孤寂與冰冷。
厲司夜的腳步,在看到她眼神的那一刻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