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為骨,儒為肉。”
他重複了一遍扶蘇的話,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扶蘇垂下頭,不敢與父親對視。
他太瞭解父親了。
從前在鹹陽,每次他提到儒術,父親的臉色都會沉下來,有時候是冷笑,有時候是斥責,最輕也是不耐煩地讓他退下。
這一次,他結合親身經歷,加以改善,說出了這番話。
“你這話,”嬴政開口,“不全錯。”
扶蘇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神色。
嬴政看著他的表情,輕笑一聲。
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感慨,還有幾分扶蘇看不懂的東西。
“朕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嬴政的目光深邃起來,“朕統一了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立郡縣,廢分封。朕做這些,都是為了大秦能傳之萬世。”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可朕忘了,百姓纔是這個天下的根基,也是我大秦能傳之萬世的根基。”
扶蘇愣住。
他第一次從父親口中聽見這樣的話。
“朕從前覺得,法是唯一的答案。律令嚴明,賞罰分明,天下自然井然有序。儒生那套仁政德治,不過是軟弱無能之輩的託詞。”
嬴政的語氣緩了緩。
“但朕現在明白了。法能讓天下有序,卻不能讓人心歸服。六國的百姓怕朕,怕大秦的刀,怕大秦的法。他們表麵上順從了,心裡卻從冇把朕當作他們的皇帝。”
“朕一旦崩逝,他們就會點燃積壓的怒火,把帳全算到大秦頭上。”
“要想改這個局,需要仁德。趁朕還在,把他們的憤怒一點一點撫平,讓他們慢慢接受自己是秦人,讓天下再冇有七國之分。”
扶蘇簡直不敢相信,這番話是從父親口中說出。
“你剛纔說,法為骨,儒為肉。朕從前不會認這個理。但今日,朕告訴你:你說得對。”
扶蘇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是他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在父親口中聽到這樣的認可。
嬴政的目光平視著扶蘇。
“朕問你。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做了皇帝,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太重了。
扶蘇跪直身體,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先靜下來。
他知道這不是能隨便答的話。
父親在考驗他,在試探他,也在給他一個機會。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罪己詔。
在得知父親下發罪己詔時,他同樣難以置信,甚至一度認為是假的。
父親他……
怎麼可能認錯?
而且是向天下的黔首認錯?
但他身在上郡,不知朝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也去問過蒙恬,蒙恬說不出所以然,隻讓他安心等著陛下的旨意。
如今回到鹹陽,見到了父親。
扶蘇才明白,罪己詔不是假的,停止修建驪山陵墓與阿房宮也是真的。
父親他,真的變了!
扶蘇不知道是誰改變了父親,但毫無疑問,現在的父親,比從前更加偉大,是一位真正值得他追隨和效仿的父親與君王。
扶蘇的眼眶微微發熱,但他強忍住情緒,鄭重地開口:“兒若為帝,當以父親之誌為誌。兒會繼續減輕徭役、寬緩刑罰、與民休息,讓六國百姓真正成為秦人。”
“兒會記住父親的教誨,以法為骨,以儒為肉,善待百姓,使大秦傳至萬世。”
說到這裡,扶蘇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與嬴政對視:“兒想讓大秦,成為一個百姓不再懼怕、不再憎恨的王朝。兒想讓天下人提起『秦』字時,想到的不再是仇恨,而是父親的功績。”
嬴政聽完,長久地凝視著這個自己曾經並不滿意的兒子。
扶蘇學儒,性子仁厚,甚至有些軟。
嬴政曾經這麼認定,覺得這樣的兒子撐不住大秦的江山,對付不了六國遺族的凶悍。
可現在,他看著扶蘇眼中的光芒,看著他雖緊張卻不退縮的姿態,忽然覺得。
也許,這纔是大秦真正需要的繼承人。
不是另一個自己,而是一個能補他的過、合天下裂痕的人。
“你長大了。”嬴政欣慰的說道。
扶蘇的眼淚終於冇忍住,滑落下來。
他俯身叩首,額頭貼緊磚麵,聲音哽咽:“兒……謝父親誇讚。”
嬴政目光柔和下來,伸出手將扶蘇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從上郡一路趕回來,先去歇著。朕還有事要處理。”
扶蘇抹去淚,重重叩了一首:“兒告退。”
說罷,轉身離開。
殿門重新開啟,寒風倒灌進來,嬴政臉上的那點柔和又收攏了,重新恢復威嚴。
“高要。”他朝殿外喊了一聲。
高要小跑著進來,躬身行禮:“陛下。”
“去,把李斯、馮去疾、馮劫、王賁……還有淳於越,給朕叫來。”
高要領了命,正要轉身,嬴政又補了一句:“讓他們快些。”
“諾。”
高要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
嬴政靠在禦座上,閉著眼睛陷入思考。
他在想一件事。
準確的說,是在想一個位置。
太子之位。
這個念頭不是今日臨時纔有的。
從看到先生視訊的那一日起,從知道大秦二世而亡的那一日起,這個念頭就在他心裡生了根。
隻是今天見了扶蘇,才終於發芽。
李斯來得最快。
他這些天住在宮裡,日夜處理積壓的政務,距離正殿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進殿時見嬴政閉目養神,冇有出聲,安靜地退至一側站立。
一炷香後,馮去疾和馮劫同時到來。
二人進殿時發現李斯也在,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疑問:陛下深夜召見大臣,所為何事?
淳於越隨後也到了。
他已經聽說扶蘇回鹹陽的訊息,此刻又得陛下召見,隱隱猜到什麼,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喜色。
最後老將軍王賁。
神情從容平靜,到了他這個年紀,已經不會輕易產生情緒波動。
四人都到齊,嬴政才睜開眼睛。
“賜座。”
高要領著宮人搬來憑幾,四人分列兩側坐下。
嬴政冇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朕今夜召你們來,隻為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
“立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