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劉邦這一聲喊,壓著火氣。
殿門緩緩開啟,一個人走了進來。
張良生得清瘦,麵如冠玉,三縷長髯垂在胸前,步子不快,看著有幾分病態。他自幼體弱,常年吃丹藥調養,才四十出頭,瞧著卻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可那雙眼睛格外清亮,像能把什麼都看穿。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深衣,外罩青灰鶴氅,從容邁進來。
殿門一開,目光飛快掃了一圈殿內情形,隨即不動聲色地走到正中,俯身行禮。
“參見陛下。”
劉邦抬頭看見他,臉色這才鬆了些。
“子房來了。”他招招手,“過來坐。”
張良直起身,在劉邦下首的憑幾上跪坐下來,開口問:“陛下召臣來,可是出了大事?”
看劉邦和蕭何的神色,他也猜到了**分。
劉邦冇說話,把那麵銅鏡轉過來對著張良。
“你看看這個。”
張良順勢看去,鏡麵上浮現出一行行字。
“這是……”即便見多識廣,他也驚了一下,“陛下,此為何物?”
劉邦把銅鏡拿回來,伸手點了幾下。
鏡麵亮起,林舟的身影出現在畫麵裡,開始播放那兩集視訊。
張良一言不發地看完。
從沛縣起兵,到入關滅秦,再到楚漢爭霸。
每一個細節都冇放過。
視訊播完,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張良緩緩開口:“陛下,依臣看,鏡中人所言雖匪夷所思,但前後相扣,邏輯自洽,許多事連臣都不清楚。若非親眼見過後世記載,絕不可能編造得如此詳儘。”
劉邦點點頭:“蕭何也這麼說。他推斷鏡中人是後世之人,纔對咱們大漢瞭如指掌。”
張良略一思索,讚同道:“臣認同蕭丞相之見。”
兩個最得力的心腹都這麼說,劉邦心裡再無疑慮。
他又在銅鏡上點了幾下,調出兩人的對話。
“子房,你再看看這個。”
張良接過銅鏡,把劉邦和林舟的私信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
韓信被殺,呂後專權,劉盈早逝……
一字不落。
看完後他冇急著說話,把銅鏡輕輕放回案上,閉上眼沉默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
劉邦等得不耐煩了:“子房,你倒是說句話。乃公叫你來,不是看你打坐的。”
張良睜開眼,目光平靜得出奇。
“陛下,”他說,“臣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陛下自沛縣斬白蛇起兵,終得天下,如今又顯化此等神物。若非不是上天相助,臣實在想不出別的解釋。”
劉邦眉頭一挑:“你是說,這鏡子是上天給乃公的?”
“天機本不可輕泄,如今卻借後人之口將將來之事儘數告知陛下。臣鬥膽猜測,上天是想讓陛下改變那個局麵。”
劉邦聽得眼睛一亮。
對啊,自己從一個亭長成長為大漢開國皇帝,這等奇遇若不是上天眷顧,根本說不通。
如今上天又降下神鏡,透露將來之事,不正說明上天也不想看到那個結局嗎?
上天,這是要朕改命!
張良一席話徹底點醒了他。
“子房說得對。”劉邦喃喃一聲,“上天把鏡子送到朕手裡,就是讓朕改的。朕不能坐等。”
他負手在殿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呂雉專權,殺朕的兒子,要以呂氏代劉氏……這件事,朕絕不容它發生。”
蕭何和張良對視一眼。
劉邦轉過身,目光落在張良身上:“子房,你給朕拿個主意。呂雉是朕的髮妻,是太子之母,朕不能無緣無故廢後。可朕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殺,劉家的天下變成他呂家的。”
張良沉吟片刻:“陛下,此事急不得。皇後如今並無過錯,貿然處置,於理不合,於情也難服眾。”
“那朕怎麼辦?等著她將來殺朕的兒子?”
“陛下息怒。”張良語氣依然平靜,“臣並非說不管,是說要管,就得不動聲色,名正言順。”
劉邦皺了皺眉:“說清楚。”
張良理了理思緒:“其一,削弱呂氏外戚。呂澤、呂釋之皆是朝中重臣,手裡各有兵權。陛下可逐步將他們調離要職,明升暗降,讓他們有名無實。”
“其二,扶植太子。陛下嫌棄太子仁弱,不類己,這並非什麼難解之事。太子尚且年幼,陛下可為他挑選一批忠心能乾的老師,讓他早日接觸朝政,慢慢培養手腕和心性。”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張良抬起頭,“陛下要活得夠久。”
劉邦一愣。
“陛下若能再多活五年、十年,太子一旦加冠成人,呂後再想越過太子專權,也冇那麼容易了。”
劉邦緩緩點了點頭。
按後人的說法,自己駕崩時劉盈才十五歲,呂雉想從兒子手裡奪權,簡直易如反掌。
可要是自己多撐幾年,劉盈一加冠,呂雉再想插手就難多了。
朝中大臣也不會因為皇帝過於年幼而聽之任之。
“子房說得對。朕多活幾年,比什麼都強。”他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忽然又抬起頭,“不過光朕活著還不夠,朕得讓劉盈那小子變得像朕一點,不能那麼軟骨頭。”
蕭何趁機進言:“陛下,臣以為太子仁弱並非天性,而是缺少歷練。不如讓太子隨朝聽政,觀大臣奏對,學習政務。時日久了,自然長進。”
“隨朝聽政?”劉邦皺了皺眉,“他才九歲,聽得懂什麼?”
“聽不聽得懂是一回事,是否需要聽是另一回事。”張良接過話頭,“陛下當年在沛縣也不過是個亭長,誰教過您怎麼治國嗎?有些事見得多了,聽的多了,自然就懂了。”
劉邦想了想,覺得是這個理。
“行。從明日起,讓劉盈上朝。坐在朕旁邊,不許說話,不許打瞌睡,給朕老老實實聽著。”
他說完又想起什麼,眉頭擰了起來:“對了!那後世人說,最後是朕的恆兒做了皇帝,弄出個什麼『文景之治』,還被後世人稱作『百帝之師』。朕要是把劉盈扶穩了,恆兒這個百帝之師,豈不是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