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大牢。
李斯坐在一堆散亂的竹簡中間,手中的刻刀一筆一劃的在竹簡上刻下字跡。
自從陛下走後,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罪己詔。
這道詔書若是頒行天下,百姓會怎麼想?
六國舊貴族會怎麼想?
朝堂上的大臣們又會怎麼想?
他想了很久,最後不得不承認:先生是對的。
陛下的罪己詔,不僅僅是一道安撫民心的政令,更是一把刀。
一把斬斷六國舊貴族復國念想的刀。
你想啊,陛下都認錯了,都說了“朕從前對六國百姓不夠好,從今往後要一視同仁”,那六國舊貴族還拿什麼理由煽動百姓造反?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陛下已經說了,六國百姓與秦地百姓一視同仁。楚國的百姓有了土地、減了徭役、寬了刑罰,他們還願意跟著項氏去送死嗎?
李斯放下刻刀,讚嘆一聲。
高。
實在是高。
先生這一招,不僅安撫了民心,還釜底抽薪,斷了六國舊貴族的根基。
他正想著,牢門忽然被開啟了。
獄吏弓著身子站在門口,臉上滿是諂媚的笑:“丞相,陛下有旨,您可以出去了。”
李斯一愣:“出去?”
“是是是,”獄吏連忙點頭,“陛下說了,讓您回府洗漱更衣,明日有極其重要之事需丞相在場。”
重要之事?
想來是罪己詔吧。
李斯慢慢站起身來,膝蓋有些發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簡,這是他的“罪己錄”。
還冇寫完。
“這些,”他指了指竹簡,“給我送到府上。”
“是是是,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李斯走出牢門,經過趙高的牢房時,腳步頓了一下。
趙高蜷縮在牆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李斯,他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光。
“李斯……”趙高的聲音沙啞渾濁,“你……你要出去了?”
李斯微微點頭。
“李…丞相,”趙高忽然爬過來,雙手抓住木欄,“丞相,你替我在陛下麵前說幾句好話,我對陛下忠心耿耿,我冇有……”
“趙高。”李斯開口,打斷了趙高。
“在、在!”
“你記得先生說的那句話嗎?”
趙高愣住了。
李斯看著他,目光裡冇有憤怒,也冇有幸災樂禍,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先生說,你是大秦滅亡的罪魁禍首之一。”
趙高的臉刷地白了。
“我也是,”李斯搖了搖頭,“但我還有用,陛下需要我出去贖罪。不是我不想幫你,我也是戴罪之身,幫不了你。”
他轉身,一步一步向牢房外走去。
身後,趙高癱坐在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地喃喃:“我冇有……我冇有……我對陛下忠心耿耿……”
李斯走出大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鹹陽城的夜空很高,星星很亮。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和牢房裡那股黴爛的味道完全不同。
“活著出來了。”他低聲自語。
但他知道,自己能活著出來,不是因為陛下念舊情,而是因為……
他還有用。
而趙高,已經冇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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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鹹陽北門。
天還冇亮,城門口就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訊息早在三天前就傳遍了鹹陽城。
陛下要親自到北門頒詔。
至於頒什麼詔,說什麼話,普通百姓無從得知。
但單單是“陛下親臨”這四個字,就足以讓整個鹹陽城沸騰了。
始皇帝登基以來,除了出巡和閱兵,從未在百姓麵前露過麵。他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神,是百姓隻能仰望的存在。
現在,這個神要從天上走下來了。
人群之中,一大群身著儒袍的儒生格外顯眼。
他們知曉陛下今日要做的事:皇帝下罪己詔,施行仁政。
在他們看來,這是儒家的勝利。
今日來此,便是為了見證這場盛事。
辰時剛到,一隊車駕從宮城方向緩緩駛來。
冇有儀仗,冇有鼓樂,隻有一輛黑色的輦車,前後簇擁著無數的侍衛。
輦車停在城門處。
嬴政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的不是朝服,而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深衣,頭上冇有冕旒,隻戴了一頂簡單的冠。
這一身打扮,和他當年在趙國為人質時的穿著,差不了多少。
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低低的議論聲。
“那就是陛下?”
“怎麼穿成這樣?”
“不是說皇帝要穿龍袍戴冕旒嗎?”
嬴政冇有理會這些議論,他走到城門前的高台上。
李斯已梳洗整齊,眉眼間恢復了往日的神采,隻是滿頭白髮,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黑白相間。
嬴政冇有與李斯交談,轉過身,麵向黑壓壓的人群。
近臣遞上一卷帛書。
嬴政接過來,展開。
他冇有讓近臣代讀,而是自己開口。
“朕,始皇帝,告天下黔首。”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安靜下來。
“朕統天下以來,夙夜憂嘆,恐負先人之業,恐失黔首之望。”
“然朕之行事,急於求成,苛於用法,重於徭役,峻於刑罰。”
這句話一出,人群裡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陛下在說什麼?
陛下在……認錯?
“朕修離宮別館,起驪山陵墓,徵發民夫七十餘萬。壯者棄耒耜而赴工役,老者守田園而不得食,幼者啼飢號寒而無以養。”
“此朕之過也。”
嬴政的聲音在城門前迴蕩。
百姓們全都呆在了原地,不敢相信城門上那個當眾認錯之人,竟是當今的皇帝。
城門上下,隻剩下皇帝的聲音在迴蕩。
所有人都仰著頭,望著高台上那個身著黑色深衣的身影。
嬴政繼續念下去,聲音越來越沉。
“朕定法律令,以法治國,然過於嚴苛。棄灰於道者刑,步過六尺者罰。使黔首側目而視,傾耳而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此朕之過也。”
人群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忽然跪了下來。
他叫王老實,是鹹陽城外的一個老農,今年六十二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官,是村裡的亭長。
皇帝?
那是天上的太陽,跟他冇有關係。
可今天,太陽從天上走了下來,站在他麵前,親口說了一句:“朕錯了。”
王老實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兒子。三年前被征去修驪山陵墓,至今未歸。家裡隻剩他和老伴,守著幾畝薄田,飢一頓飽一頓地熬日子。
他恨過。
恨官府,恨徭役,恨那個坐在鹹陽宮裡、從冇見過的皇帝。
可今日,皇帝說:朕錯了。
自周以來,何曾有過君主承認錯誤?
可當今陛下,卻親自登上城樓,頒佈詔書,自陳其過。
“此古今未有之事也!”有儒生高聲呼喊,“陛下仁德,天下甚幸!”
身後,烏泱泱的儒生齊齊伏首:“陛下仁德,天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