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侍衛應聲而入,直奔趙高與李斯而去。
趙高癱軟在地,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被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像拖一條死狗似的往外拖去。他嘴裡還在喃喃地喊冤,聲音卻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殿門外。
輪到李斯時,嬴政忽然抬手。
“慢著。”
侍衛停住腳步。
李斯被架在半空,麵色灰敗,目光卻定定地望著嬴政。
嬴政冇有看他,目光落在銅鏡上,像是在想什麼極遠的事情。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放下他。”
侍衛鬆手,李斯跌坐在地上,膝蓋磕在磚麵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愣愣地望著嬴政,不明白陛下為何忽然改了主意。
嬴政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仙人說,你最後被腰斬於鹹陽。”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入李斯心頭。
腰斬。
這是大秦最殘酷的刑罰之一。
從腰部將人斬為兩段,人不會立刻死,上半身還活著,能看見自己的下半身躺在血泊中。
有的犯人會用手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寫字,寫一個“慘”字,寫一個“冤”字,寫到最後一滴血流乾為止。
他李斯,大秦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後竟然是這個下場。
“腰斬……”
李斯喃喃重複,聲音乾澀得像吞了砂石。
相比於被陛下賜死,被趙高腰斬顯然更加痛苦,也會更加不甘。
“仙人說,你是被趙高蠱惑的。”嬴政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像是憤怒,又像是恨鐵不成鋼,“你一時糊塗,做錯了選擇,最後也被趙高腰斬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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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渾身一震。
“朕現在殺了你,倒是便宜了你。”嬴政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這幾日你且去大牢住著,好好想想,朕待你如何。”
李斯心中一鬆,隨即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來人,將李斯押入大牢。給他竹簡刻刀,讓他寫。想寫什麼便寫什麼,寫完了呈給朕看。”
侍衛上前,動作比方纔輕了許多。
李斯被扶起來,踉踉蹌蹌往外走。行至殿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嬴政已然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陛下,”李斯沉吟片刻後,開口,“數日前頒佈的與民休息之政,如今在鹹陽城中已引起不小恐慌。罪臣這幾日不在朝中,還望陛下謹慎行事,多聽朝中大臣之諫。”
說罷,他再一躬身,隨侍衛離去。
待李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嬴政纔回到禦座坐下,略一沉吟:“來人,傳馮去疾。”
一名近臣左右看了一眼,連忙上前領命:“是,陛下。”
不多時,馮去疾快步走入殿中,衣袍帶風。
這幾日他一直在等。
等陛下單獨召見。
自從那日朝會上被當眾駁回,他心裡便憋著一團火。
不敢對陛下發作,隻好怪到李斯頭上。
堂堂右丞相,朝堂第二人,竟對陛下頒佈的重大政令一無所知。
這話說出去誰信?
可偏偏是事實。
李斯這廝分明知曉,卻不告訴自己。
待會兒,自己便要彈劾李斯。
“臣馮去疾,參見陛下。”他躬身一禮。
“坐吧。”嬴政的語氣比對李斯時緩和了許多,指了指身前的憑幾,“馮卿,寡人問你,這幾日鹹陽城中,百姓對朕的新政有何議論?”
馮去疾心中大喜,機會來了!剛跪坐下來便迫不及待地開口:“陛下想聽實話?”
“寡人讓你來,便是聽實話。”
“那臣就直言了。”馮去疾抬起頭,“鹹陽城中百姓議論紛紛,多是……不信。”
“不信?”嬴政微微眯眼。
“是,不信。”馮去疾一字一頓,“陛下停了阿房宮與驪山陵寢,百姓自然是歡喜的。減了徭役三成,百姓也是拍手稱快的。可他們不信這些政令能長久。”
“為何不信?”嬴政麵露怒色,“朕讓他們休養生息,給他們減免賦稅,他們竟不信朕!”
“因為……”馮去疾斟酌著措辭,“因為陛下從未退讓過。六國未滅時不曾退讓,六國已滅後亦不曾退讓。百姓隻覺得,陛下不過是暫時停了工,等過了這陣風頭,還會重新徵發。到那時,非但不會減,隻怕變本加厲。”
嬴政沉默。
他聽懂了馮去疾話裡的意思。
不是百姓不願信,是不敢信。
這些年被折騰怕了,被苛政壓怕了,被嚴刑峻法逼怕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如今忽然有人說“陛下讓你們歇一歇”,誰信?
“還有呢?”嬴政追問。
馮去疾繼續道:“還有朝中大臣。陛下這些政令,大臣們嘴上不說,心裡卻有不少人覺得……陛下是受了什麼人的蠱惑,在醞釀更大的動作。”
“砰”的一聲,嬴政一巴掌拍在案上。
“一群賤民!一群下臣!”他氣得麵目猙獰,“朕如此待他們,他們竟敢質疑朕!還有朝中那些臣子,朕給他們官職,是讓他們替朕分憂,不是讓他們非議朕的政令!”
說著,他猛然盯住馮去疾,怒斥:“你這個丞相怎麼當的?從朝中臣子到民間百姓,竟冇有一人相信朕!”
“陛下息怒。”馮去疾嚇了一跳,連忙由跪坐改為跪地,將頭買下去。
卻冇有後文。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
嬴政暴跳如雷。
“這……”馮去疾一時語塞。
嬴政見狀,心中對馮去疾愈發失望。
比起李斯,馮去疾無論是處理政務的能力,還是揣摩自己心思的本事,都差了不止一籌。
這也是嬴政最終不打算殺李斯的緣故。
身為帝王,他不會同情李斯被腰斬的下場,隻會覺得那是罪有應得,甚至不足以償其罪。
之所以不殺李斯,根本原因在於李斯太過重要。
這些天來,李斯遲遲未報此事,正是因為他在設法解決,不願拿這等事來打擾自己。
可馮去疾不同,他非但冇能處理此事,反而在此藉機攻訐李斯。
在馮去疾看來,百姓議論、朝臣非議,這都是李斯之過。
自己說出來,陛下就會懷疑李斯的能力。
可在嬴政這裡,你說出來可以,朕發怒之時,你便要給解決之法。
即便一時冇有良策,也不能簡簡單單一句“息怒”便搪塞過去。
你得拿出對此事負責的態度來。
可惜,馮去疾隻是藉此事攻訐李斯,既無解決之法,也無願意從李斯手中接過此事的姿態。
你可是當朝右相啊!
這種事,你就不會搶著去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