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緩緩抬起手。
這雙手,曾拉開三石硬弓,曾握緊太阿寶劍,曾於千軍萬馬中指揮若定。
可此刻,它們在抖。
他回想這幾年。
越來越容易疲憊,越來越容易煩躁。從前批一夜奏摺不覺累,如今看兩個時辰就頭昏腦漲;從前騎馬馳騁一整天,如今坐車走半天便渾身痠軟。
他以為是操勞國事所致,以為是太過勤政。
可現在仙人告訴他,這是中毒。
是他每天服用的“仙丹”,一點一點,在蠶食他的身體。
“朕……”嬴政聲音沙啞,“這是自己害了自己?”
李斯站在一旁,臉色比方纔看到“罪魁禍首”四字時還要難看。
因為他想起來,那些“仙丹”,有不少是他親自試過之後,才呈給陛下的。
“陛下!”李斯撲通跪地,“臣有罪!那些丹藥,臣也服用過,臣也有類似症狀,可臣冇有往那方麵想,隻以為是操勞過度——”
“你也有症狀?”嬴政猛地轉頭。
李斯連連叩首:“臣近來時常頭痛,夜間難以入睡,白日精神不濟。臣以為是人老了,冇想到……”
嬴政目光複雜。
李斯也有症狀。
也就是說,丹藥確實有毒,並非隻針對他一人。
他慢慢坐回禦座,像是在一點點消化這個事實。
良久,他起身走到銅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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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出租屋內。
林舟正在敲趙高的文案,手機又震了。
他拿起來一看,差點笑出聲。
【先生,寡人還有一問。寡人曾命方士煉丹,那些方士裡,可有人……吃自己煉的丹?】
“這個問題問得好。”林舟自言自語,打字回復。
“這個問題我還真能回答你。歷史上關於方士的記載雖然不多,但有一個細節很有意思——你那個時期的方士,幾乎冇有一個是死於丹藥中毒的。”
“如果他們真相信那些丹藥是『仙丹』,吃了能長生不老,那自己應該天天吃纔對。可事實上,那些方士一個個都活得好好的,倒是吃丹藥的你,五十歲就死了。”
“這叫『賣藥的不吃藥』。他們自己清楚得很,那些東西吃了會死人,所以隻給別人吃,自己一口不碰。”
“結論很簡單:那些方士,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騙你。他們要的不是讓你長生,而是讓你相信他們能讓你長生——這樣你就會一直養著他們、供著他們。”
訊息發出去後,林舟搖了搖頭。
說實話,每次想到秦始皇、李世民這些雄才大略的皇帝,被方士用“長生”二字騙得團團轉,他就覺得挺唏噓的。
一個能統一六國、橫掃天下的千古一帝,在“長生”這件事上,居然跟普通人冇什麼區別——都會上當,都會被騙,都會在死亡麵前失去理智。
能直麵死亡的皇帝,也就劉邦了!
這次嬴政回復得很快。
【先生,寡人想請教:丹毒,可有解法?】
這嬴政還真是入戲太深,又代入了。
不過他的問題,林舟還真不瞭解。好在現代社會,會上網就能解決很多問題。
一番搜尋,對照了十幾個答案,幾乎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在秦朝那個時代,重金屬中毒——無法徹底解毒。
但可以緩解。
他將方法告訴了嬴政。
“陛下,這個問題我分兩部分回答。”
“第一部分,丹毒有冇有解法?”
“有。”
“在現代醫學條件下,重金屬中毒可以用專門的藥物驅除體內的重金屬離子。”
“但在你們那個時代,冇有這些條件。”
“所以你能做的隻有幾件事:第一,立即停服所有丹藥,一顆都不能再吃;第二,找可靠的太醫,用中醫的方法排毒,比如服用一些清熱解毒、利尿通淋的藥物,幫助身體排出毒素;第三,好好休養,別再像以前那樣日夜操勞,讓身體有機會自我修復。”
“這些方法不能完全逆轉已經造成的損害,但可以緩解症狀,延緩病情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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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
嬴政盯著銅鏡上浮現的文字,一個字一個字讀完。
停用丹藥。
太醫診治。
好好休養。
不要熬夜。
不要勞累。
他讀完,嘆了口氣。
前兩條他可以做到,可後麵三條……他實在做不到。
身為大秦皇帝,他根本冇有時間休息。
不過,若是做到前兩條,想必能比歷史上的自己多活幾年。
而在這之前,他可以好好安排一番。
“李斯,仙人已將醫治之法告知,你也看看。日後仙丹,不必再吃了。”
事關性命,李斯不敢大意,將內容悉數記下。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趙高回來了。
他身後,還押著一名被五花大綁的方士。
“陛下,徐福已抓來。”
徐福衣衫不整,頭髮散亂,顯然是被趙高從方士館舍裡直接拖出來的。他一進殿便撲通跪倒,額頭磕在地上,聲音發抖:“陛、陛下——臣犯了何事?為何抓臣?”
“為何?”嬴政放下銅鏡,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徐福身上。
那目光不算冷,甚至算不上憤怒。可徐福被這目光一掃,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癱在地上,抖如篩糠。
“朕問你。”嬴政聲音平靜,“你給朕吃的那些丹藥,你自己吃過冇有?”
徐福渾身一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朕再問你。”語氣依舊平靜,“你說東海中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居住,可以求得不死之藥。這些話,是你親眼所見,還是編出來騙朕的?”
徐福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幾個字:“臣、臣……”
“說實話。”嬴政聲音不大,殿中每個人卻聽得清清楚楚,“朕今日不殺你。但你若敢說一句假話,朕就把你剁成肉醬,拿去餵狗。”
徐福整個人趴在地上,渾身發抖。良久,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臣……臣有罪。”
“有罪?”嬴政微微側頭,“什麼罪?”
“臣……從未見過什麼仙山。”徐福的聲音越來越小,“那些話,都是臣編出來的。臣……臣隻是想……在陛下身邊討一口飯吃……”
他說完,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癱在地上,再也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