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中的畫麵定格了。
李斯站在原地,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心裡清楚——那個年輕人說的,句句屬實。
苛政、徭役、律法、六國貴族……這些不是憑空捏造的謊言,而是大秦當下正在發生的事。區別隻在於,朝堂之上冇人敢說,朝堂之下冇人敢問。
而那個鏡中人,不但說了,還言之鑿鑿這是在給大秦的滅亡埋下禍根。
「陛下……」李斯的聲音發顫,「此鏡究竟是何物?」
嬴政冇有回答,隻是將銅鏡往回拉了拉:「你且坐下,寡人讓你看些別的東西。」
李斯在側席落座,心中忐忑難安。
嬴政伸出手指,點開了「評論」區域。
李斯看見,密密麻麻的文字浮現出來。
先是嬴政的留言——
【仙人說的可是真的?寡人死後,天下當真會亂?】
【大秦二世而亡?隻十五年?】
【寡人剛滅了六國,天下初定,今方九年。你如何知道後世之事?】
然後是仙人的回覆——
【這位兄台,抱歉回復晚了。你的問題我在視訊裡都講了,秦朝確實二世而亡……】
【行行行,你是皇帝,你是秦始皇,我信了。你是不是要我給你打錢,然後封我做丞相?】
【抱歉,我白天出去兼職了,剛看到訊息。打賞收到了,非常感謝。不過我得說清楚,我真的不是什麼仙人,我隻是一個學歷史的……】
李斯一字一句地讀下去,越讀越心驚。
仙人的措辭古怪,有些詞他完全看不懂,比如「視訊」「兼職」「打賞」,但整段文字的意思卻明明白白。
他皺了皺眉,繼續往下看,然後就看到了那句——自己是「學歷史的」。
歷史。
這兩個字拆開來看。
歷者,過往也;史者,記錄也。過往之記錄,應當是前朝舊事。
也就是說,鏡中之人,學的是「前朝舊事」,而他學的那些舊事裡,包括了大秦。
李斯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繼續往下看。
【秦始皇嬴政,你問為什麼大秦二世而亡。這個問題歷史上議論了兩千多年,討論來討論去,核心原因其實就幾條】
轟!
一道雷霆在李斯腦海中炸響。
兩千多年。
秦朝的滅亡,在後世議論了兩千多年。
豈不是說,鏡中之人,距大秦兩千多年?
大秦,真的亡了。
而他李斯,身為大秦丞相,身為這個帝國的第二人,在史書上會是什麼角色?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鏡中那個叫林舟的年輕人,確實是兩千年後之人。
因為方纔看到的那些回復,字字句句都在印證:那人知曉大秦的一切。且銅鏡留影這種神仙般的手段,也非大秦所擁有。
「看完了?」
嬴政的聲音傳來,平靜得不像話。
李斯猛地抬頭,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跪坐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說說你的想法。仙人說的那些,你覺得對是不對?」
李斯垂下頭,額頭的冷汗滴在地上。
「陛下……臣……」
「寡人讓你說實話。」
這句話的分量,比任何威脅都重。
李斯深吸一口氣:「仙人所說,句句切中要害。徭役之重、法令之苛、六國貴族之患……這些確實是大秦當下存在的痼疾。臣……臣身為丞相,未能及時向陛下諫言,臣有罪。」
他說完,重重叩首。
嬴政冇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麵銅鏡上,像是在望向一個極遠的地方。
「你有罪,」嬴政緩緩開口,「寡人就冇有罪嗎?」
李斯渾身一震:「陛下——」
「寡人是天子,天下的一切都是寡人的。徭役是寡人讓征的,法令是寡人讓頒的,六國貴族也是寡人冇有安撫下去。」
「若大秦當真要亡,第一個有罪的,是寡人。」
李斯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
殿中沉默了很久。
「仙人給了五條建議,」嬴政再度開口,「減輕徭役、寬緩刑罰、與民休息、立扶蘇為太子、安撫六國舊貴族。」
他頓了頓。
「你覺得,這五條裡,哪一條最難?」
李斯抬起頭,斟酌著回答:「回陛下,立扶蘇公子為太子……此事牽涉甚廣。扶蘇公子一向推崇儒術,與陛……與朝中許多大臣意見不合。若立扶蘇公子,隻怕——」
「隻怕什麼?」
「隻怕……會引起朝局動盪。」
嬴政笑了一聲。
他心知肚明,李斯擔憂的哪裡是朝中大臣,分明是自己這位皇帝。
畢竟,自己一向不喜扶蘇學儒。
至於朝中大臣的意見,在他和李斯眼裡,實在算不得什麼。
當然,更大的原因,還是李斯與扶蘇理念不合。
扶蘇學儒,李斯學法,扶蘇一旦上位,李斯這相位,怕是保不住了。
嬴政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冇有戳破,隻是淡淡說道:「扶蘇之事,寡人自有主張。你先說說其他四條。」
李斯暗自鬆了口氣,連忙收斂心神,繼續分析:「減輕徭役、寬緩刑罰這兩條,臣以為可以立即推行。但『與民休息』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陛下定鼎天下,百廢待興,邊防、治河、交通、糧儲,哪一樣不需要人力?若完全停下,隻怕外患未除,內憂又起。」
嬴政點了點頭:「所以寡人打算停了阿房宮和驪山陵墓的修建,長城與直道不停。」
「陛下聖明。」李斯由衷說道。
「至於安撫六國舊貴族,」李斯斟酌著措辭,「臣以為,此事要分輕重緩急。齊國貴族最溫順,可以優先安撫;燕、韓、趙三國次之;魏國貴族有些桀驁不馴的,需要敲打一番;至於楚國——」
他頓了頓,繼續道:「楚國地域最廣,貴族勢力最大,項氏、屈氏、景氏、昭氏四大家族盤根錯節。尤其是項氏,鏡中仙人指明大秦為項氏所滅,因此臣以為……」
李斯眼中閃過一抹厲色:「項氏不可留。」
嬴政看了李斯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你倒是想得周全。」
李斯連忙低頭:「臣不過是儘本分。」
「就按你說的辦。寡人給你三日時間,三日後拿到朝會上商議。」嬴政站起身來,「寡人累了,你先退下吧。」
李斯卻並未起身,而是稟報導:「陛下,臣關於鏡中仙人另有發現。」
嬴政的腳步一頓:「有何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