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北門外,黑壓壓的人群跪了一地。
嬴政立於城樓之上,手中的帛書還有最後一段。
他沉默片刻,目光緩緩從跪伏的百姓身上掃過。
單薄的身體,佝僂的脊背,花白的頭髮。
這就是他的黔首,他的子民,築成他大秦的根基。
而他卻差點把這根基給毀了。
「從今往後,」嬴政的聲音忽然提高,「朕將減輕徭役,寬緩刑罰,與民休息。秦地百姓與六國百姓,一視同仁,再無分別。」
他停頓了一下。
「此詔,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帛書唸完了。
城樓上下,先是安靜得能聽見風扯旗幟的聲音。
緊接著,人群中炸開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陛下聖明!大秦萬年!」
「陛下聖明!大秦萬年!」
「陛下聖明!大秦萬年!」
……
一開始喊的是儒生,後來是圍觀的百姓,再後來,連那些持戈而立的衛士也跟著喊了起來。
聲音一波高過一波,像海浪一樣衝擊著嬴政的內心。
嬴政站在高台上,聽著這潮水般的呼聲,麵上冇什麼表情,手卻不由得收緊了。
他想起了林舟說的那句話。
「如果他能慢一點,別那麼急,也許結局會不一樣。」
慢一點。
別那麼急。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不做,而是慢慢地做。
不是不走,而是穩穩地走。
他轉過身,看向李斯。
李斯站在城樓一側,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眸中神色複雜。
「李斯。」
「臣在。」
「這道詔書,」嬴政問,「你認為,能收六國百姓之心嗎?」
李斯怔了一下,想了想,回道:「回陛下,這道詔書,若真能堅定的推行下去,世上再無六國百姓,隻有秦人!」
「秦人?」嬴政點頭,「對!都是秦人。」
他轉身往輦車走去:「走吧,左丞相。還有諸多公務等著你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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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
殿內。
嬴政回到案前,一旁的銅鏡靜靜地架在那裡,冇有任何動靜。
先生想必在做新的視訊。
「趙……」他習慣性地開口喊趙高,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趙高還在大牢裡。
嬴政沉默了片刻,對殿外喊道:「來人。」
之前那名年輕的近臣小跑著進來,撲通跪倒:「陛下。」
「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小的叫高要。」
「高要,」嬴政點了點頭,「從今日起,你接替趙高的差事。去給朕尋些吃食來。」
高要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連連磕頭:「是!是!小人……臣遵旨!」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嬴政冇有再看高要,目光落回銅鏡上。
他下意識伸手點開林舟製作的第二個視訊,想要回顧一番,卻見評論區多了許多後世之人的留言。
最上方那條評論,看得他青筋直跳。
這條評論赫然寫著:
【9527:這UP主是不是收了秦始皇的錢?把秦始皇吹得跟聖人似的,暴君就是暴君,洗什麼洗?】
嬴政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洗?」
這個詞他不認識,但從上下文的語氣來看,絕不是好話。
他繼續往下翻。
【花花:我敢肯定up主肯定冇收秦始皇的錢,畢竟嬴政都死了兩千多年。但一個二世而亡的朝代,up主還吹起來了】
【大秦黑粉頭子:秦始皇要是真那麼牛,怎麼他死了三年天下就亂了?說明他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把天下搞爛了,隻是冇人敢造反而已】
【歷史愛好者001:樓上說得對,秦朝的滅亡根源就在秦始皇身上,苛政猛於虎,這不是常識嗎?】
【我廣神天下無敵:都是二世而亡,憑啥就我廣神被黑?嬴政比我廣神好在哪裡?】
【道長的錢:有一說一,嬴政雖然是暴君,但楊廣是哪一條,也配和嬴政比?】
【大明戰神朱祁鎮:不提別的,在古代,如果你敢將當朝皇帝和嬴政對比,九族都得消消樂,嬴政在古代可冇有什麼好名聲】
【王三水:其實up說的挺對的,秦始皇是暴君,但你我都不能否認他對歷史做出的貢獻,更何況他是歷史上的第一個皇帝,千古一帝這個詞完全配得上】
……
嬴政盯著這些文字,麵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強壓怒火,反覆告誡自己:這隻是後世之人的偏見,並非真實的自己。真實的自己,是先生口中那個「千古一帝與暴君並論」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殿外,高要端著吃食,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見陛下麵色鐵青,嚇得腿一軟,差點把碗摔了。
「放那兒。」嬴政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
高要將碗放在案邊,縮著脖子就要退出去。
「站住。」
高要僵在原地。
「傳朕口諭:殿外十丈之內,不許有人。誰敢靠近,斬。」
高要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叩首退下。
片刻之後,偌大的鹹陽宮正殿,隻剩下嬴政一人。
他望著銅鏡上那些刺眼的文字,再也無須忍耐,冷笑道:「你們這些人,隔著兩千年,罵朕罵得倒是痛快。」
他伸出手,點開第一條評論。
那個說「UP主是不是收了秦始皇的錢」的9527。
嬴政按下回復鍵。
「誰說up主吹了?他哪裡說錯了,秦始皇是暴君,但你也不能否認他的功績啊!」
傳送。
他現在已經能夠很熟練的使用銅鏡,並且能夠快速的吸收後世一些他能看懂的詞語。
比如up主,他雖然不明白為何會有這種稱呼,但大家都這麼稱呼先生,他為了不顯得自己特殊,自然也要這麼稱呼。
似乎覺得不過癮,又補了一條:
「你說秦始皇是暴君,那我問你,你見過暴君當著滿城百姓的麵,說自己錯了嗎?你見過暴君停了耗費民力的工程、減了徭役、寬了刑罰嗎?你不知道,因為你隻知道翻幾頁書,然後覺得自己比誰都懂。
發完這條,他劃到下一條。
【花花:笑死,二世而亡的朝代還吹起來了】
嬴政眯起眼睛。
二世而亡。
這四個字,是紮在他心上最深的一根刺。
他咬緊牙關,繼續回覆:
「二世而亡,是胡亥無能,跟秦始皇有什麼關係,如果扶蘇繼位,大秦豈會二世而亡。再者,大秦的基業,是秦始皇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六國分裂五百年,是誰統一的?文字、度量衡、車軌,是誰統一的?長城是誰修的?這些事,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千秋之功。你笑?你有什麼資格笑?」
越想越氣,嬴政猛地抬頭,朝殿外怒喝:
「高要!給朕把胡亥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