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來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水,倒像是天塌了一塊,把整條黃河都傾倒在了大地上。
渾濁的浪頭翻卷著,咆哮著,如同千萬頭飢餓的猛獸爭先恐後地衝出牢籠,一路往南狂奔。
所過之處,樹木連根拔起,房屋碎成齏粉,大地在顫抖,空氣在嘶鳴,連天空都被那水霧染成了一片昏黃。
費揚古最後的意識停留在一棵樹榦上。
洪水衝來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抱住了身邊一棵老槐樹。
那槐樹有三個人合抱那麼粗,費揚古以為它能撐住。
可他低估了洪水的力量……那水不是流過來的,是砸過來的。
第一波浪頭砸在身上,費揚古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撞移了位,嘴裏湧出一口腥甜的血。
緊接著第二波、第三波,老槐樹發出一聲淒厲的斷裂聲,連根帶泥被拔了起來,連同費揚古一起卷進了洪流的漩渦中。
他在渾濁的水裏翻滾著,分不清上下,分不清東西。
泥沙灌進了鼻子、耳朵、眼睛,嗆得他肺裡像著了火。
他拚命蹬水,想浮上去吸一口氣,可頭頂上全是翻滾的浪濤,剛露出半個腦袋,又一個浪頭砸下來,把他狠狠拍進水裏。
恍惚間,他聽見了無數聲音。
喊叫聲、哭嚎聲、戰馬的嘶鳴聲、樹木斷裂的哢嚓聲,還有那種水特有的、沉悶的、如同巨獸咀嚼骨頭般的咕嚕聲……那是洪水吞噬人命的聲音。
“大帥!大帥!”有人在喊他,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化作一聲慘叫,消失在浪濤中。
費揚古拚命睜開眼睛,渾濁的洪水中,他看見一個士卒從他身邊漂過。那士卒張著嘴,瞪著眼,臉上全是泥,已經沒了呼吸。
他的身體在水裏翻滾著,像一個被人丟棄的破布娃娃。
又一個漂過來。
又一個。
又一個……
密密麻麻的屍體從他身邊漂過,有的穿著清軍的號衣,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還保持著掙紮的姿勢,雙手前伸,像是在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費揚古想哭,可眼睛裏全是泥沙,連淚都流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四萬大軍……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那些從山海關一路殺到江南的精銳,那些他親手訓練出來的、視如己出的士卒。
沒了。
全沒了。
他想起出京前,康熙在太和殿上拉著他的手,說:“費揚古,你是朕的臂膀,此去殺賊,隻許勝,不許敗。”
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擲地有聲:“陛下放心,臣若不破韓信白起,提頭來見!”
提頭來見……
他現在連頭都保不住了。
一根浮木撞過來,正中費揚古的後腦勺。
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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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麵,土丘上。
張勇跪在泥水裏,渾身發抖。
他的戰馬……那匹千裡挑一的良駒,在衝上土丘的最後一步,被洪水追上了。
一個浪頭打過來,戰馬四蹄一滑,嘶鳴著摔倒在地,把張勇甩了出去。張勇摔在泥地裡,滾了兩滾,被親衛一把拽住,拖上了土丘。
他回頭時,那匹戰馬已經被洪水捲走了。
它還在水裏掙紮,露出半個馬頭,眼睛瞪得滾圓,嘴裏發出絕望的嘶鳴。
張勇伸出手,想去抓它,可它越漂越遠,越漂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渾濁的浪濤中。
那是跟了他八年的戰馬。
張勇閉上眼睛,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
土丘不大,方圓不過百丈,此刻擠滿了人……都是他的親衛,還有少數幾個運氣好、跑得快的士卒。
張勇粗略數了數,最多不過四五百人。
四五百人。
他帶了五萬人出來。
五萬。
現在就剩四五百。
張勇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到土丘邊緣,望著腳下的汪洋。
洪水還在漲,渾濁的浪頭一下一下拍打著土丘的斜坡,每拍一下,就有大片的泥土被沖走,土丘的邊緣在一點點塌陷。
“大帥!”副將衝過來,滿臉驚恐,“水還在漲!這個土丘撐不了多久!最多一兩個時辰,就會被淹沒了!”
張勇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汪洋,望著那些在水中掙紮的士卒,望著那些漂浮的屍體……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鋪滿了整個平原,像一層灰色的毯子。
遠處,還能看見一些人在水裏掙紮。
有的抱著浮木,有的抓著樹枝,有的互相拉著對方的手,拚了命地往高處遊。
可水流太急了,他們根本遊不動,隻能隨著波浪上下起伏,一點一點地被沖向遠方。
一個士卒遊到了土丘腳下,伸手去抓斜坡上的泥地。
可斜坡太陡了,泥地太滑了,他抓了幾次都沒抓住,手指在泥地上劃出幾道深深的溝痕。
他拚命地蹬水,想往上爬,可一個浪頭打過來,把他捲了回去。
“救我……”他嘶聲喊著,“大帥……救救我……”
張勇猛地撲過去,趴在土丘邊緣,伸手去夠他。
可夠不著,就差那麼一尺,一尺的距離。
“把手給我!”張勇嘶聲喊道,“把手給我!”
那士卒拚命地伸出手,兩個人的指尖幾乎碰到了一起,可又一個浪頭打過來,把他捲走了。
“不……”張勇嘶聲厲吼,眼睜睜看著那士卒被洪水吞沒,消失在渾濁的浪濤中。
他趴在泥地裡,渾身發抖,指甲摳進了泥土裏,摳得滿手是血。
“韓信……”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韓信……”
然後,他猛地仰起頭,對著天空,對著那片汪洋,對著那個遠在數十裡之外的敵人,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韓信……!!!”
“你必遭天譴……!!!”
聲音在洪水中回蕩,被浪濤聲吞沒,被風聲撕碎,化作一聲微弱的迴響,消失在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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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麵。
詹岱在黃河渡口被洪水追上了。
他距離黃河最近!
但他時騎兵,跑到快!
他拚了命地跑,拚了命地抽打戰馬,可洪水還是趕上了他。
那水從身後湧來,從兩側湧來,從前方湧來……四麵八方都是水,到處都是浪,到處都是咆哮。
渡口不見了。
黃河不見了。
大地也不見了。
眼前隻有一片白茫茫的水,分不清哪裏是河,哪裏是岸,哪裏是天。
詹岱回頭看了一眼,隻見身後的三萬鐵騎……那些八旗中最精銳的騎兵,那些號稱“天下驍銳”的滿洲健兒……正在被洪水一片一片地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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