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大名府外。
秋雨又至,淅淅瀝瀝,將連日鏖戰留下的血跡沖刷成暗紅色的溪流,順著溝壑蜿蜒流淌。
城牆破損處用木柵臨時修補,垛口後值守的宋軍士卒麵黃肌瘦,眼窩深陷,但手中刀槍握得死緊。
大名府十裡外,柴紹站在中軍大帳前,雨水打濕了他的明光鎧,甲片上凝結的水珠順著紋路滑落。
他望著連綿的唐軍營寨,那些空了大半的帳篷在雨中顯得格外淒涼。
“將軍,糧官來報。”副將聲音沙啞,遞上一卷竹簡。
柴紹接過,展開。
隻看一眼,手便微微顫抖。
“存糧……隻夠四日?”他聲音低沉得可怕。
“是。”糧官跪在泥濘中,頭埋得很低,“連日猛攻,士卒消耗極大。”
柴紹閉上眼。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想起了李靖臨走前的話:“柴紹,本帥給你留七萬兵馬。你的任務隻有一個……猛攻大名府。不是佯攻,是真攻。每日傷亡,不能少於三千。”
“你要讓嶽飛相信,本帥的主力就在這城下。”
“哪怕你這七萬人全死光……”
全死光。
柴紹苦笑。
如今還沒死光,糧先光了。
“將軍,怎麼辦?”副將低聲問,“是繼續攻城,還是……”
“攻?”柴紹搖頭,“拿什麼攻?餓著肚子的兵,連刀都提不動。”
“更何況,現在嶽飛已經知道,我軍已經分兵之事,攻城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本將軍之所以還在這,目的是牽製嶽飛在大名府內的兵力。”
“隻要本將軍還在這,嶽飛便不敢回援!”
他轉身走回大帳,雨水順著披風滴落,在身後留下一串濕痕。
帳中燭火搖曳,映著沙盤上那座孤城……大名府。
數日猛攻,傷亡三萬六千。
城牆破了七處,可嶽字旗依舊高懸。
“嶽飛……”柴紹喃喃,“你來不及了!”
“傳令。”柴紹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今夜子時,全軍撤營。”
帳中眾將齊齊抬頭,眼中閃過驚愕,但很快化為釋然。
仗打到這個份上,誰都知道,攻不下了。
“將軍,往哪撤?”副將問。
柴紹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從大名府到開封的路線。
四百裡。
沿途有州縣十三座,村落無數。
“往開封撤。”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色,“傳令各營……沿途所過州縣,糧草盡數徵用。若有抵抗……屠城。”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
但帳中氣溫驟降。
副將臉色一白:“將軍,這……這恐失民心啊!”
“民心?”柴紹冷笑,“糧草斷絕,軍心必亂。軍心一亂,這三萬六千人就全得死在這!”
他環視眾將,一字一頓:“是屠幾個村子,救三萬六千弟兄的命;還是守著那點仁義,眼睜睜看著大軍餓死、潰散、被嶽飛追著殺光……你們選。”
無人敢言。
良久,副將單膝跪地:“末將……遵命。”
當夜,子時。
雨勢漸大,夜色如墨。
唐軍營寨中,火把次第熄滅。
士卒們沉默地收拾行裝,拆解帳篷,將還能用的器械裝上大車。
傷兵被攙扶著坐上騾車,陣亡者的屍體來不及掩埋,隻能堆在一起,澆上火油。
柴紹立馬營前,看著這一切。
火光映著他鐵青的臉。
“將軍,都準備好了。”副將策馬上前。
柴紹點頭,最後望了一眼大名府城頭。
雨幕之中,城牆如黑色巨獸蟄伏。
城樓上幾點火光閃爍,那是宋軍的哨兵。
柴紹知道,此刻……
嶽飛一定在看著。
看著這支圍城五日、傷亡三萬、最終糧盡退兵的唐軍。
“走。”柴紹調轉馬頭,聲音冰冷,“記住……沿途糧草,一粒不剩,全部帶走。”
“諾!”
三萬六千唐軍,如一條受傷的巨蟒,在夜雨中緩緩蠕動,向南而去。
馬蹄裹布,車輪纏草,盡量不發出聲響。
可數萬人行軍,終究瞞不過去。
大名府城頭,嶽飛按劍而立。
玄色披風在夜雨中濕透,緊貼甲冑。
他望著遠處唐軍營寨中漸次熄滅的火光,麵色平靜如水。
“嶽帥,唐軍……好像要撤。”王通低聲道。
嶽飛點頭:“糧盡了。”
“那咱們……”王通眼中閃過興奮,“追擊?”
“不追。”嶽飛搖頭。
“為何?”王通不解,“柴紹隻剩三萬餘人,且糧草斷絕,士氣低落。此時追擊,必能大勝!”
嶽飛轉身,看向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王通,你可知柴紹為何敢在夜裏撤軍?”
王通一愣。
“因為他算準了,我不會追。”嶽飛走到城牆邊,俯視城外黑暗,“我軍隻有五萬,且連日守城,傷亡萬餘,士卒疲憊。若出城追擊,柴紹隻需留一支斷後部隊,便能將我們拖住。”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更重要的是……開封。”
二字出口,王通臉色驟變。
“李靖分兵奇襲開封,如今已近十日。”嶽飛緩緩道,“開封城中隻有三萬禁軍,且多年未經戰陣。”
“李靖手中至少有五萬精銳,若是強攻……”
他沒說下去。
但王通聽懂了。
若開封陷落,大宋便亡了。
追擊柴紹這支殘軍,毫無意義。
“那咱們……”王通聲音乾澀,“就眼睜睜看著柴紹跑了?”
“跑?”嶽飛笑了,那笑容很冷,“柴紹糧草斷絕,沿途必會劫掠州縣。從大名府到開封,四百裡,十三座州縣,無數村落……他一路搶過去,需要多久?”
王通眼睛一亮:“至少七八日!”
“五日。”嶽飛點頭,“這七八日,夠我們做很多事。”
他轉身,對親衛下令:“傳令高懷德、王審琦……不必回援開封了。”
“命高懷德率八千背嵬輕騎,尾隨柴紹殘軍。不必接戰,隻需襲擾。他要搶糧,便燒糧;他要屠村,便救民;他要渡河,便毀橋。”
“我要柴紹這三萬六千人,走不到開封,便餓死一半!”
“諾!”親衛領命,快步離去。
嶽飛又看向王通:“你即刻清點城中存糧,分出一半,裝車待命。”
“嶽帥,這是……”王通不解。
“送給柴紹。”嶽飛淡淡道。
“什麼?!”王通瞪大眼睛,“送糧給敵人?!”
“不是送。”嶽飛眼中閃過睿智光芒,“是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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