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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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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澤北岸,楚地。這裏的水比金子還金貴,尤其是鄢城左近。

“頭兒!這口井……又又又又……乾啦!”

二狗子拖著兩條沉重的泥腿,連滾帶爬地從村頭那口最深的老井旁竄回來,嗓子眼兒裡幹得冒煙,發出的叫喊都帶著沙啞的劈音。

他把那個快散架的柏木水桶狠狠摜在夯實的黃土院裏,桶底可憐巴巴地散出幾縷混著黃泥漿的、可憐的細流。

地上早被桶滴水浸出了一個小小圓窩窩。

老村正李老根蹲在院牆根那塊唯一背陰的角落裏,眼皮子像掛了鉛砣,半眯著縫。

他叼著根沒半點火星的旱煙鍋子,吧嗒了兩口,抽了個寂寞。

煙袋鍋裡光禿禿的,早幾個月前那點金貴的煙葉沫子就見了底。

聽到二狗子的鬼哭狼嚎,他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枯樹皮似的臉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嘶啞得像生鏽的鋸條:

“嚷嚷個屁!能有點濕泥渣子就是龍王爺爺開恩了!”

他渾濁的眼珠子望向天上那毒辣得能烤焦頭皮的白日頭,彷彿在質問,

“今兒年頭的龍王……怕不是旱魃投的胎?窩哪兒去了?該下雨的時節,一滴屁不見!”

他又憤憤地啐了一口乾沫子在地上,旋即被毒辣的日頭蒸發得無影無蹤。

“井幹了……河……漢水也不讓俺們靠近了!”

二狗子一屁股癱坐在滾燙的黃土上,沾滿泥巴的手指著南邊——

那是漢水的方向,聲音都帶著哭腔,

“昨兒我大著膽子,天黑透了,想溜去漢水邊舀瓢水……娘啊!剛到林子邊!嗖!噗嗤!一支黑羽杆子就釘在腳丫子前頭的泥地裡!那杆子……

還在嗡嗡地抖!比蛇信子還瘮人!林子裏頭有個聲音鬼似的喊:‘再近一步!射的就是你腦殼!’……那是……那是景翠將軍的兵!他們把河都鎖了!當兵的刀把子壓下來,咱連口生水都喝不上啊!”

他越說越委屈,眼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

“鎖河?”

李老根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狠狠一皺,溝壑更深了,聲音裡滿是刻骨的麻木,

“鎖吧!鎖住了水,也鎖住了咱的命根子!景大將軍……哎……那身板……那氣勢……打仗是好把式,可眼下……眼下這光景,護河是護啥?護水珠子當金豆子?還是……”

他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貓般的恐慌,

“……怕秦蠻子真……真放水沖咱?”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都哆嗦了一下,趕緊甩甩頭,像是要把這大不敬又太過嚇人的想法甩出去。

他用力吸溜了兩下鼻子,彷彿還能聞到點臆想中的潮氣。

“給!王官家派水!”

一聲透著施捨勁兒的高亢吆喝,硬生生鑿破了小村莊裏那股令人窒息的乾枯和絕望。

幾個穿著皂吏服色、腦門兒油亮,神氣活像地主家過年打賞長工的家丁模樣的人,拖著一輛矇著油布、吱吱扭扭響的老牛車進了村。

當先一個領頭的皂吏,捏著個銅皮喇叭,下巴抬得恨不能戳天上去。

車上沒多少東西。

幾口箍著鐵圈、裂了紋的大瓦缸,缸口封著發黑的油布,被牛車顛簸著發出空洞的響聲。

那點可憐的水,隔著油布都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說腥不腥、說濁不濁的怪異氣味。

“排隊!排隊!都他孃的給老子站好咯!”

皂吏尖著嗓子吆喝,鞭子桿兒抽在空處啪啪作響,

“按人頭領水!一口人,小半瓢!王上恩典!熊姓子民的福澤!還不趕緊給老子磕頭謝恩?!”

他斜眼瞅著那些如同久旱逢甘露般湧出來的村民,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不耐煩。

村民們轟地一下圍了上來!

男女老少,端著盆的、抱著缺了口的瓦罐的、甚至直接用手掬著的!

人人臉上刻著飢餓和焦渴的深溝,眼巴巴地盯著牛車上那幾個黑乎乎的缸,彷彿裏麵盛的不是水,而是救命的神油!

那點濕氣!

對他們來說就是命!

就是祖宗顯靈!

李老根被推搡著擠在人群最前麵。

一個皂吏粗魯地掀開缸上油布的一角,操起一個邊緣豁口、表麵沾著黑黃色可疑乾漬的破木瓢,探進缸裡。

嘩啦!

帶出來的水渾濁發黃,肉眼可見懸浮的草屑和細沙!

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如同牲口尿液沉澱後發酵了的濃烈騷味撲麵而來!

熏得李老根喉頭一窒,差點嘔出來。

可……這就是“水”!

這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李老根身旁一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架子、頭髮都快掉光的瘦高老者王四,顫抖著伸出兩隻枯枝般的手,接過了那半瓢渾濁泛黃的“恩澤水”。

他似乎已經完全遮蔽了那刺鼻的氣味,渾濁的老眼癡迷地看著水瓢裡晃動的液體,像是捧著一瓢稀世珍寶。

他不怕臟,不怕騷,彷彿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支配著——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一種更加徹底、更加無法想像的剝奪的恐懼。

一滴渾濁發黃的水珠順著他顫抖的手腕流下,滴在滾燙的黃土上,瞬間消失無蹤。

王四看著那迅速被蒸發的水痕,乾癟的嘴唇急劇哆嗦起來,聲音嘶啞含糊得如同囈語,帶著深入骨髓的絕望和……尿臊氣:

“秦蠻……不會……真……真要放水吧?真放……放水……咱這……咱這點尿……就是……是……最後一口……水味了嗎……?”

聲音輕飄飄,卻如同垂死的蚊蚋,鑽進了每一個豎起耳朵、擠在前麵的村民耳廓深處。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搶到水的、還沒搶到水的、甚至那些皂吏,動作都僵了一下。

那股刺鼻的騷味瞬間被賦予了極其恐怖的隱喻!

水,哪怕是尿騷味的髒水!

一旦失去,最後這點“味”……都沒了?

“放你孃的狗臭屁!”

領頭的皂吏瞬間漲紅了臉,像是被戳了肺管子,尖利的怒罵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過去,

“再敢胡唚!汙衊軍國大事!老子現在就割了你這老幫菜的舌頭!塞你喝個飽!”

他猛地揮動鞭桿,作勢欲打!

然而那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恐慌,如同落入乾枯草場的鬼火,無聲地燒著了每一個村民的心底。

王四捧著那半瓢混濁發黃的“恩澤水”,眼神獃滯,彷彿魂魄已經被抽走。

李老根枯樹皮般的臉劇烈地抽搐著,一股冰涼的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把頭頂毒辣的日頭都壓了下去。

恐慌在發酵。帶著騷味在蔓延。

鄢城之北,三百裡外。

白起山麓。

白天,這裏是死寂的修羅場。

夜裏,這裏是咆哮的鬼蜮洞窟。

山崖如同一柄斷壁殘刀,斜斜劈入夜幕。

慘淡的星光吝嗇地勾勒出崎嶇嶙峋的輪廓。

空氣裡聞不到一絲潮濕,隻有岩石被暴曬後殘留的乾燥灼熱,混合著不知名夜蟲被驚擾後的焦躁嘶鳴。

山腹深處,被巨大山體天然遮蔽的天然裂穀陰影之下,卻湧動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粘稠滾燙的喧囂!

人聲!

極其密集、壓抑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爆發力的人聲!

那不是戰場上衝鋒陷陣的狂野咆哮。

是無數喉嚨被乾啞和極限負荷擠壓出來的、從胸腔深處艱難崩裂出的嘶啞號子!

短促!

爆發!

如同瀕死野獸在掙命!

又如同鍛造精鋼時那無數鐵鎚砸落在鐵砧上、匯聚成一股令大地震顫的低沉轟鳴!

“哼!——嗬!”

“起!!——落!!!”

“給我——夯實嘍!!!”

……

幾千!

幾萬個**著古銅色上身、渾身筋肉虯結如同鋼鐵澆築的秦軍工卒!

如同被無形戰鼓驅策的地精!

在這狹窄的山穀底部、在那麵斜插向天空的巨大岩壁下方狹小的空間內,以某種狂暴無聲的節奏,瘋狂運作!

一部分人!

如同搬運泥土石塊的黑色蟻群!

弓著腰!

肩頭扛著用藤條或獸皮緊緊捆紮的、巨大的土方草包或石塊!

那分量沉重得讓腳板每一次落下,都深深陷入穀底乾燥的泥沙層!

他們咬著牙,汗珠滾落在被尖石磨爛滲出血痕的肩膀上!

汗水混著泥土凝成深褐色痂殼!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砸進土地裡的夯樁!

他們的目標,是將肩上這如同山體分卸下來的重擔,扛到峽穀盡頭那麵陡峭岩壁之下!

那裏!

就在那麵刀砍斧削般巨大石壁的根部!

一個極其違和、極其粗獷、極其……臨時倉促的巨型“門框”,已然初具雛形!

幾根合抱粗的萬年古櫟木被削尖、深深砸入堅硬的岩基!

像是巨大無比的牙籤戳在了磐石裡!

粗糲的木茬在星光下透著猙獰!

形成一道巨大門框的“立柱”和兩側的“門檻”!

就在這巨木門框的內側!

無數**上身的秦卒!

手持著用整段巨大硬木削成的、比房梁還粗的巨型撞錘(破門槌)!

正以一種極其原始卻又力量感十足的節奏!

如同史前巨獸撞擊天地!

狠狠地!

反覆地!

砸向麵前那道厚厚的……山壁!!

“轟——咚!!!”

“咚——轟!!!!”

每一次撞擊!

山體都發出低沉痛苦的呻吟!

巨大的聲浪如同在地下沸騰的巨大滾雷!

沉悶的迴響在狹窄山穀裡反覆震蕩疊加!

彷彿要把頭頂的整片星空都震得搖搖欲墜!

巨大的原木撞錘(頂端包裹著混合了鐵砂和碎石的草泥)狠狠砸在石壁上!

碎石如同被砸碎的骨粉瘋狂四濺!

每一次撞擊!

都留下一個越來越深、邊緣蛛網般密佈裂紋的巨大凹坑!

而在另一側岩壁更高些的位置!

另一些手持鋼釺、銅錘的工卒!

如同壁虎般貼在幾乎垂直的岩壁上!

藉著同伴撞擊山體帶來的每一次劇烈震動!

他們手中的鋼釺順著岩體天然的紋理或已經密佈的裂紋!

狠狠地鑿下!

每一次金屬鑿擊石壁迸射出的火花!

如同黑夜中短暫灼燒的幽冥鬼火!

在穀底大片蒸騰的汗霧、石粉、草屑塵埃中一閃即滅!

“鐺!鐺!鐺!”

密密麻麻!

不知疲倦!

火星乍明乍滅!

峽穀的最中央,在那片被汗味、石粉味、草屑味混成令人窒息的“工場”核心地帶。

幾個明顯衣著不同、氣質迥異的男人,如同礁石般佇立在這片喧囂狂潮的中心。

為首一人,身軀並不魁梧,甚至有些精瘦,穿著比普通士卒稍整潔些、但依舊看得出風塵僕僕的深褐色短襟。

雙臂筋肉糾結,臉上覆滿了厚厚一層被汗水沖刷後又重新凝固的石粉泥漿,隻一雙眼睛如同鷹隼!

在暗夜裏閃爍著穿透迷霧、精準算計的寒芒!

他手中緊緊捏著一條用墨跡繪製得無比詳盡的、卻早已被汗水、石粉、草屑染得汙濁不堪的巨大羊皮卷!

羊皮捲上的墨跡線條繁複到令人眼暈!

各種粗細不一的線條代表山脈走向、暗流水脈、地層結構!

各處標記著密密麻麻細如蚊蚋的數字元號——那是土方量、石方量、水流速、衝擊力……

“李冰!”

身後傳來嘶啞的呼喊,帶著一種超越恐懼的狂熱,

“看!水線出來了!”

一個同樣滿身石粉、隻露出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的校尉,指著其中一處被他用力點戳的地方!

李冰那覆滿泥汙的眼睛猛然睜圓!

死死盯向岩壁!

就在方纔那巨型撞錘反覆轟擊的岩壁凹陷最底部!

一條極其細微、淡得幾乎看不清的水痕!

如同被強行擠出傷口的水珠!

緩緩!

非常非常緩慢地……從岩壁底部石縫最深處洇了出來!

濕!

是濕的!

那絕不是什麼岩壁上凝結的夜露!

是岩層之下!

地層深處的水脈滲透!

被他們這持續不斷的、如同抽筋扒骨般的撞擊……撬開了細小的封口!

逼出了一絲!

真實的!

致命的濕氣!

李冰的眼神如同被點燃的炭火!

喉嚨裡發出一聲被壓抑到極致、卻帶著極速喘息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頭!

不再看那羊皮捲上的任何符號!

目光如淬毒鋼釘!

死死釘在那個正在指揮撞錘陣列、渾身如同精鐵澆鑄般閃爍著汗與力量光澤的工卒百將臉上!

那百將手中的號令小旗每一次起落,都帶動著數十柄粗壯得如同石柱的巨槌!

狠狠砸向石壁!

“雷槌百將!”

李冰的聲音如同撕裂生牛皮!

“看到了?!還不夠深!口子還太小!給我——往死裡砸!”

他猛地揮手!

指向那道裂口!

手臂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指尖幾乎要插進岩石裡!

“武安君令!”

“石壁開口之日!就是楚國崩堤之時!”

“卯足勁兒!砸穿它!”

“老子要看到——石壁噴泉!水淹楚狗!”

那雷槌百將發出一聲如同野獸受傷瀕死、卻又最嗜血瘋狂的咆哮!

赤紅如血的眼珠死死瞪向麵前那道裂口!

雙手握緊那代表生死裁決的令旗!

用盡全身力氣向下一劈!

“嗨呀!!兄弟們——!給老子往死裡砸!砸穿楚王的狗娘養心肝肺——噗!!”

他的吼聲被一股更大的喧囂吞噬!

“咚——————轟隆!!!”

一聲前所未有、如同天塌地陷般的巨響猛地炸開!

整個峽穀彷彿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又鬆開!

山壁上那處被反覆錘擊的凹陷地帶!

終於!

在這一次集齊所有殘暴力量的合力撞擊之下!

“哢嚓嚓嚓——!!!”

一片比桌麵還巨大的不規則石板!

伴隨著石壁深處某種巨大岩體斷裂的恐怖呻吟!

如同一塊不堪重負的朽爛門板!

驟然向內崩塌!

塌陷出一個巨大的、幽深黑暗、看不清底細的窟窿!

“呼——嘩啦!”

一股冰涼、陰森、帶著濃烈土腥氣和地層深處特有的沉滯氣息的冷風!

如同憋屈了億萬年的巨獸猛地探出鼻息!

從那個黑漆漆的洞口裏狂暴地倒卷而出!

瞬間吹得站在最前排的工卒睜不開眼!

緊接著!

一股更加細密、更加清晰、如同無數細小毒蛇蜿蜒爬行般的濕氣!

混在那倒卷的陰冷氣流中!

撲麵打在所有人灼熱的麵板上!

激得汗毛倒豎!

不是石粉氣!

是水!

濃烈的!

陰冷的!

深藏地底的活水氣息!

“水!水出來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帶著狂喜和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懼!

洞口!

那幽深的、剛剛崩塌出來的碎石窟窿深處!

濕氣氤氳!

幾線極其細小、卻無比清晰的水流!

如同淚痕般!

無聲無息!

卻極其詭異地沿著崩塌露出的岩體內部斷壁……緩緩!

滲透!

流淌了下來!

李冰如遭雷擊!

渾身僵硬!

他死死盯著那幾道如同地獄巨獸垂涎流下的黑亮水痕!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攥著羊皮卷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關節泛白!

臉上的汙泥都遮不住那瞬間褪盡的血色!

一種混合著狂喜和深入骨髓恐懼的極致衝擊感狠狠攫住了他!

成了!

這死寂絕望的旱穀!

真給他們敲開了通往地獄水脈的封口!

他猛地抬頭!

血紅的雙眼望向峽穀對麵!

那是楚國!

那是郢都!

熊橫的廚房的方向!

然後!

他用盡全身力氣!

對著岩壁上那如同鬼斧劈開的巨大深窟!

用一種混雜了狂喜、絕望、如同向祭壇獻祭般的、沙啞到變調的嘶吼嚎叫:

“兄弟們!給老子塞柴火!捆草包!堵死側邊裂隙!隻留主水道!讓這窟窿……吸夠!養肥!”

他猛地轉身,對著整個沸騰咆哮的峽穀發出震顫靈魂的命令:

“水!在裏頭了!”

“封門!起閘!把楚狗的鍋灶底——給老子鎖死!憋足!憋爆它!”

“快——!!!!”

郢都。

章台殿的後廚區域。

夜已深,但殿內的靡靡絲竹尚未停歇,後廚卻一片狼藉混亂。

巨大的湯釜底部隻剩下厚厚一層粘稠發白的渣滓,冷卻後凝結成噁心的膏狀物。

空蚌殼、剝下的蝦殼蟹甲堆積如山,散發出混合了濃烈河鮮腥甜和食物腐敗的怪異惡臭。

負責善後的雜役宮人們,在油燈光暈下麻木地清掃著殘羹冷炙,個個麵如菜色,喉嚨乾渴得不住吞嚥。

卻隻能眼巴巴看著那些負責搬運清水的、更加精壯的男役將最後幾桶相對澄清點的水倒入專門供給貴人使用、加了冰塊的銀壺中。

一個頭髮花白、腰背佝僂得如同煮熟的蝦米的劉老庖,提著個沉重的銅水桶,吃力地走到角落巨大的洗池邊,裏麵堆滿了油膩的鍋碗瓢盆。

洗池裏隻有淺淺一層渾濁油膩、飄著食物殘渣的髒水。

他習慣性地想從旁邊的水缸裡舀水。

空缸。

缸底隻有一層濕漉漉的印子,反射著油燈的幽光。

旁邊的缸?

同樣空空如也!

劉老庖愣住了,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那顆因缺水而絞痛的心。

沒了?

最後一缸清水……也沒了?

一股強烈的尿意伴著恐慌猛地衝上膀胱!

就在此時!

廚房最不起眼的角落裏!

一個裝著清洗灶台後汙水、飄著厚厚油花的巨大陶甕裡!

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老鼠啃噬般的——“噗嚕”!

那聲音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但在極度缺水、極度敏感的耳朵裡,卻像一道炸雷!

一個負責燒火、麵黃肌瘦的小雜役,正鬼鬼祟祟地伏在甕口!

手裏拿著個破陶碗!

試圖從那惡臭油膩的廢水甕最底層!

刮舀一點點……還沒完全沉底的、顏色相對清一點點的水!

他那雙凹陷下去的、滿是恐懼和求生渴望的眼睛!

死死盯著碗裏那一點點從油汙中勉強濾出的、渾濁發黑的東西!

劉老庖猛地扭頭!

乾枯的眼睛瞬間瞪圓!

那小子在喝什麼?!

他在喝洗鍋洗灶的油汙水!

更讓他渾身發冷的是!

那小雜役根本沒意識到有人看他!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破碗!

如同捧著瓊漿玉露!

貪婪地伸出舌頭!

舔了一口碗沿上那點渾濁發黑的液體!

“嘔……咳!嘔……”

一股劇烈的噁心感瞬間湧起!

小雜役乾嘔著!

身體劇烈抽搐!

那點汙水的味道顯然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但他強忍著!

硬生生將那口汙水嚥了下去!

如同在吞嚥玻璃渣!

他佈滿冷汗的臉上,除了痛苦,更有著一種為了活命而拚盡全力的、刻入骨髓的……尿臊氣般的恐懼!

為了這點汙水……連命根子一樣的味覺都不要了嗎?

一股比油汙水更加噁心刺鼻的騷味,猛地鑽進劉老庖乾涸的鼻腔!

是他的錯覺?

是那小雜役身上沾染的廢水甕的油臊味?

還是……還是……這口汙水甕裡……連尿臊氣……都已經成了……能讓人活下去的稀罕味道了?!

劉老庖僵在原地。

手中的銅水桶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渾濁的黃水濺了他一身一腳,骯髒刺鼻。

他感覺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口空蕩蕩的清水缸,那點舀汙水的掙紮,那刺鼻的騷臊氣……混合成一道冰錐!

狠狠鑿進他麻木的腦髓深處!

一個念頭瘋狂滋生,帶著比洗鍋水更濃烈的尿騷味:

秦人……秦人要放水?!

楚國的水……要變騷?!

不!

是楚國的人……要被迫品這……最後的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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