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柳文、柳武兩兄弟滿懷激情、畢恭畢敬地離去,書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趙子義感覺嗓子眼都快冒煙了,剛才那一番“折服傲嬌書生”的戲碼,可是耗費了不少口水。
他習慣性地拿起桌上早已備好的茶杯,看也沒看就灌了一大口。
“噗——!”
茶水剛入口,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蔥、薑、茱萸甚至還有點羊油味的古怪液體瞬間充斥了他的口腔。趙子義直接噴了出來,小臉皺成了一團。
“小桃!怎麼回事!”他苦著臉叫道,“怎麼我的杯子裡也是這‘茶’!”
不怪他反應大,實在是大唐流行的煮茶法,把茶葉和各種香料、食材一鍋亂燉,對於喝慣了現代清茶的趙子義來說,那味道簡直堪比黑暗料理界的泥石流。
他早就受不了了,雖然他自己隻知道個大概原理“用鍋炒乾茶葉”,但沒關係,莊子裡最不缺的就是敢於實踐的工匠和婦人,讓他們實驗唄!
關鍵是,現在要不要把炒茶拿出來?趙子義的小腦袋瓜開始飛速盤算。
茶葉的主要產區在江南、劍南那邊,現在還沒完全納入大唐版圖呢,南邊的輔公祏、蕭銑那些人還在蹦躂。糖的原料甘蔗更是主要在嶺南。原料來源不穩定,現在拿出來,難道要去長安高價收購?那成本得多高,還賺個屁的錢!
“老計劃,先研究,技術儲備!”趙子義下定決心。
等等!糖?糖好像不能隨便試!趙子義突然想起一茬,心裡咯噔一下。
他讓便宜老爹趙天雄當作稀罕貢品,給秦王府送過區區半斤白糖!雖然推說是嶺南钜商所贈,但萬一……萬一李二那個吃貨……不對,是那個精明無比的未來天可汗,順著糖的線索摸過來咋辦?
倒不是怕李二找到自己,趙子義內心深處甚至有點隱約的期待再見見那位“二叔”和長孫姨娘。
他怕的是那些藏在暗處、連莊園都敢屠的敵人,萬一他們死死盯著秦王府,順藤摸瓜找到自己,那樂子可就大了!
“對,糖必須捂死!至少在李二把南方徹底搞定、我能確保安全之前,絕對不能露麵!”趙子義用力點了點頭,對自己這個謹慎的決定感到非常滿意。
他有一種莫名的自信:隻要李二不想著動用國家機器刻意找我,其他人想在這茫茫人海中把我挖出來,難度堪比大海撈針。
所以,當前首要任務就是——不能讓李二找到我!至少不能讓他因為“糖”或者彆的什麼太紮眼的東西找到我!
“福伯!”想通了關節,趙子義揚聲喊道。
“老奴在。”福伯應聲而入。
“兩件事。第一,想辦法,儘快把咱們庫房裡那些銅錢,穩妥地送到長安交給小七。第二,讓小桃去找幾個嘴巴嚴實、手腳麻利的婦人來,我教她們點新玩意。第三……”趙子義瞥了一眼窗外正跟小金猴玩得開心的小桃,故意提高了音量,“今天不許小桃吃任何糕點!一塊都不行!”
福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躬身道:“……是,郎君。”
心裡默默為小桃點了根蠟。
窗外,正和小金互相追逐的小桃,突然接到福伯麵無表情的通知,整個人瞬間石化,如遭雷擊!
燦爛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垮了下去,心裡哀嚎:
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然後,她就看見她家小郎君端著一盤她最愛吃的蜂蜜米糕,施施然從書房走了出來。
小桃的眼睛瞬間又亮了,心裡樂開了花:
嘻嘻嘻!
果然郎君就是嘴上說說,嚇唬我的!他還是疼我的!
然後,她就看見趙子義目不斜視地從她麵前走過,將那一盤香噴噴的米糕,精準地放在了正蹲在石桌上撓癢癢的小金猴子麵前!
小桃:“!!!”
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郎君他……他居然把糕點給了猴子!都不給我!
小金可不管那麼多,歡天喜地地抓起米糕就往嘴裡塞,吃得吧唧作響。
小桃:不嘻嘻。(:3」∠)
翌日,小桃委委屈屈地領著幾個信得過的婦人來到後院。看著院子裡擺開的幾大簸箕新鮮茶葉,她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昨天自己端錯茶水的事!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郎君這是要乾嘛?不會是想讓這些嬸嬸們把茶葉搓成團子,逼我吃下去以示懲罰吧?!
達咩!!!絕對不要!!!
小桃害怕極了,小臉煞白。
趙子義可不知道小丫鬟腦子裡已經上演了一出“惡主欺婢”的苦情戲碼。他拍了拍手,對幾位好奇張望的婦人說道:
“各位嬸嬸,大家好!今天麻煩大家過來,是幫我做點新東西。完事後,一人領一斤肉回去。”
婦人們一聽,頓時眉開眼笑。一個性子爽朗的嬸子搶先開口:
“嗨!小郎君,瞧您說的,就做點事兒還領啥肉啊!多見外!
那個……上次分的羚牛肉還有嗎?那肉燉湯可真香!”
趙子義:“……”
小桃:“……”
眾婦人:“……”
這位姐姐\\/嬸子,您可真會挑!
趙子義哭笑不得,隻好點頭:“有有有,等下就去領,管夠!”
“這樣,”他指著茶葉,
“大家看到這些茶葉了嗎?麻煩大家用手輕輕搓揉它們,就像……就像搓衣服那樣,但力道輕點,目的是把裡麵的水份揉出來一些。”
此言一出,小桃已經開始瑟瑟發抖了!
實錘了!郎君果然是讓我吃茶葉!他還怕我噎著,特意讓人先搓揉軟化了再給我吃?!
您人還怪“好”嘞!她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葉子,彷彿看到了自己悲慘的未來。
趙子義吩咐完,一扭頭看見小桃還杵在原地,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沒好氣地說:“還愣著乾嘛?動手啊!”
小桃“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帶著哭腔道:“小郎君,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端錯茶了!我不要吃茶葉!求求您了!”
趙子義:“…………”
他整個人都無語了!這丫頭腦迴路是怎麼長的?誰特麼要給你吃茶葉了?!我是那種虐待兒童的人嗎?!
他沒好氣地吼道:“你給我過去一起揉!誰說要給你吃茶葉了!!”
小桃委屈巴巴問道:“那我隻吃我揉的可以嗎?”
眾婦人都驚呆了,原來要我們過來揉茶葉是給侍女吃的?
小郎君這麼小就這麼會玩的嗎?話說這是怎麼個玩法?有什麼講究嗎?
趙子義看著眾婦人的眼神,整個人都不好了。
有著30多歲靈魂的趙子義,看眾人這樣哪會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麼。關鍵你們也太能想了吧。我特麼纔多大?
趙子義吼道:“誰讓你吃茶葉了!我是在製茶,一種新的喝法!”
小桃眨巴眼,那表情:尊嘟假嘟
趙子義看著她那滿臉不信的小模樣,額角青筋直跳,隻能壓著火氣再解釋一遍:“真的!不騙你!不會讓你吃茶葉的!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去搓揉!”
小桃這才半信半疑地、一步三回頭地加入了大媽的搓茶隊伍。
趙子義準備的茶葉並不多,因為他自己也就模糊記得三個步驟:揉撚、晾曬、炒製。
具體對不對,火候如何,全靠實驗。
婦人們手腳麻利,很快就把茶葉揉搓得差不多了。趙子義便讓她們把茶葉均勻鋪在乾淨的席子上晾曬。
“就……完事兒了?”
那個惦記羚牛肉的嬸子意猶未儘地問。
“小郎君,這活兒太輕鬆了,肉我們不要了,多大點事啊!”
“就是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趙子義笑道:“拿著吧,應該的。等過幾天茶葉曬得差不多了,還得麻煩各位嬸嬸再來一趟,還有下一個步驟呢。”
“那下次來了……還能拿肉嗎?”那位嬸子眼睛一亮,趕緊追問。
趙子義:“……”
小桃:“……”
眾婦人:“……”
您可真是持家有道啊!
趙子義扶額:“……沒問題,下次來,照樣有肉拿!”
婦人們這才心滿意足、笑嗬嗬地領了肉離去。小桃看著她們快樂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肚子,因為“思想滑坡”再次被罰掉了一天糕點配額的她,感覺人生無比灰暗。
幾日後,幾位婦人如約而來,這次的任務是“炒茶”。
趙子義還特地叫鐵研訪打了幾口大鐵鍋。那鍋居然是鍛打的!可以當兵器用了,拿去當盾牌或者……呃,當頭盔都綽綽有餘了吧?
鐵研訪真是……敗家啊!
那群匠人想的是:小郎君好不容易要我們打點東西,那不來個最好的!
在趙子義“小火慢炒”、“不停翻動”、“彆炒糊了”的指揮下,婦人們和小桃開始了第一次炒茶實踐。
沒多久,鍋裡飄出陣陣不同於煮茶的清香,趙子義覺得葉子顏色差不多了,再炒可能要焦,便趕緊喊停。
炒好的茶葉攤涼後,顏色碧綠,形狀……嗯,有點捲曲,帶著一股淡淡的豆香或栗香。
婦人們再次歡天喜地去領肉了,臨走還不忘招呼:“小郎君,下次有這種好事,一定再叫我們啊!”
趙子義隻能乾笑著答應。
等到茶葉徹底冷卻,趙子義讓小桃用新燒的開水,泡了三杯清茶。他自己一杯,福伯一杯,小桃一杯。
福伯最先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在嘴裡品了品,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小桃急得不行:“福伯你彆光喝啊,你說啊,到底怎樣啊?”
福伯緩緩放下茶杯,咂咂嘴,中肯地評價道:“嗯……初入口微苦,但回味清甜,唇齒留香,提神醒腦,彆有一番風味。與以往所飲之茶,大不相同。不錯,很不錯。”
小桃一聽福伯說不錯,趕緊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隨即小臉就皺成了包子:“唔……苦兮兮的,抱喝!”
趙子義也端起自己那杯,吹涼了些,小小地抿了一口。
嗯?!這味道……對了!
雖然可能比不上後世頂級龍井、碧螺春,但絕對是清茶的味兒!
比那鍋“八寶粥”似的煮茶湯強了十萬八千裡!
不過,趙子義也沒多喝,他這年紀,喝茶確實還早了點,淺嘗輒止。
“小桃,”他放下茶杯吩咐道,“這些茶收好,以後就用這個泡茶招待客人。”
小桃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比杯裡的茶湯還苦:“啊?還……還找那些嬸嬸來弄嗎?”她可不想再經曆一次“茶葉恐懼症”了。
“你不會弄嗎?”趙子義瞥了她一眼。
“我……我一個人?”小桃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圓。
“不然呢?”趙子義理所當然地說。
小桃看著院子裡那堆工具,想象著未來自己一個人吭哧吭哧炒茶葉的場景,頓時覺得人生無望,小臉苦得能滴出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