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黃昏。
趙子義徑直來到立政殿,這還是他第一次來此。
他站在殿外略一打量,微微點頭,看來老李執行他的建議還挺到位,殿外庭院不見那些容易誘發氣疾的繁花。
“陛下,姨娘,我來啦!”他人未至,聲先到,大大咧咧地邁入殿中。
“哼!普天之下,也就你敢在朕麵前如此喧嘩放肆了!”李二放下手中的書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我這不是看陛下您和藹可親嘛。”趙子義笑嘻嘻地回應。
李二:“……”
長孫皇後:“……”
宮人內侍們:“……”
和藹可親?
眾人下意識地偷眼去瞧皇帝那威嚴的麵孔,怎麼也無法將這兩個詞與眼前的天子聯係起來。
李二更是被這話噎得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茬,他還是頭一次被人用個詞形容。
“姨娘,”趙子義轉向長孫皇後,關切道,“您儘量彆長時間呆在殿內,我瞧著立政殿地勢偏低,濕氣似乎有些重。”
“嗯?”李二立刻警覺起來,“這對觀音婢的身體可有妨礙?該如何化解?”
“多開窗通風,保持空氣流通便好。”趙子義給出建議。
“你昨夜去鬼市,所殺何人?”李二將話題引回正事,目光銳利。
“前隋餘孽。”趙子義回答得乾脆。
李二目光一凝:“是當年參與涇陽之事的那夥人?”
“對,就是他們。如今也算……了卻這段因果了。”趙子義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
“背後主使,可是太原王氏?”李二追問。
“是。”
“他們當初,為何要對你下手?”李二想知道動機。
“不知道。”趙子義搖頭。
“不知道?”李二皺眉,“你麾下死神軍,這刑訊逼供的本事,看來有待加強啊。”
“我就沒問。”趙子義坦然道,“直接殺了。”
“沒問?”李二愕然,“為何不問?難道你不想知道緣由?”
“陛下,”趙子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二,“原因,重要嗎?
甚至,背後是不是太原王氏,很重要嗎?”
李二聞言,心中一震,仔細打量著趙子義。
他的感覺沒有錯,這小子確實變了。
心性變得比以前更加冷漠、更加果決,甚至帶著一種對世俗因果的漠然。
“好了好了,”長孫皇後適時接過話頭,柔聲道,“九兒睡了一天,想必也餓了,先用膳吧,有什麼事飯後再說。”
此時,李承乾、李泰以及李麗質也都在殿內。
六人圍坐一桌,氣氛倒是難得地輕鬆。
長孫皇後細心觀察,發現趙子義對她和三個孩子,態度依舊如常。
會與承乾、青雀正常交談學問見聞,會逗弄小麗質惹得她咯咯直笑。
當然,最主要的活動還是氣她的丈夫。
膳食用到一半,李二終於被趙子義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氣得夠嗆,指著殿門道:“滾!朕以後都不想再跟你一同用膳!”
“彆啊陛下,您等我吃飽再滾行不行?”趙子義嘴裡塞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
“你現在就給我滾!滾回你自己府裡吃去!”李二怒道。
趙子義根本不理他,目光在桌上掃視,最後落在李二碗裡那個幾乎沒動過的雞腿上。
又看看自己碗裡的雞腿,忽然問道:“陛下,您吃雞腿不?”
“哼!朕不吃!”李二正在氣頭上,想都沒想就回道。
“那可太好了!”趙子義話音未落,筷子已經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精準地將李二碗裡的那個大雞腿夾到了自己碗裡。
李二:“……”
長孫皇後:“……”
三小隻:“……”
“你!”李二指著趙子義,氣得手都有些發抖。
他強壓怒火,看到自己碗裡還有個雞翅,而趙子義碗裡也有一個,便存了份“扳回一城”的心思,故意問道:“那你吃雞翅嗎?”
“吃啊!謝謝陛下。”趙子義回答得無比乾脆。
同時筷子再次閃電般出擊,在李二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將他碗裡那個僅存的雞翅也夾走了!
“啊——!老子今日非要打死你這個王八蛋不可!”李二徹底暴走,猛地站起身,須發皆張。
“陛下!三思啊!”
趙子義端著碗敏捷地躲到長孫皇後身側,嘴裡還振振有詞,“您可想清楚了,這要是被起居郎記上一筆——
‘貞觀三年某月某日,帝與晉陽縣侯共膳,帝因不滿縣侯多食一雞腿一雞翅,遂怒而毆之’……這後世史書,怕是不太好聽啊!”
三小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今日算是見識了什麼叫“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明明是你搶了阿耶的雞腿雞翅,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皇帝陛下小氣,因為多吃了點東西就要打人?
“觀音婢!你攔著朕做甚?!
你聽聽!你聽聽這個小王八蛋說的都是什麼混賬話!”李二被長孫皇後拉著,氣得跳腳。
“陛下息怒,”長孫皇後一邊攔著丈夫,一邊無奈地看向趙子義,又瞥了一眼旁邊奮筆疾書的起居郎,“起居郎秉筆直書,自然不會聽信九兒的一麵之詞,胡亂記錄的。”
那位一直默默記錄的起居郎此時抬起頭,一臉正氣凜然:“皇後殿下明鑒,臣職責所在,隻會如實記錄所見所聞。”
“此事不許記!”李二衝著起居郎吼道。
如實記錄?
記錄朕被這混賬小子耍得團團轉,連雞腿雞翅都保不住的窘態嗎?
不過起居郎根本就理會李二,筆不停的記錄著。
他氣呼呼地坐回座位,抓起盤子裡一塊燉羊肉,惡狠狠地塞進嘴裡嚼著。
那凶狠的模樣,彷彿嘴裡嚼的不是羊肉,而是趙子義的肉。
這頓飯,趙子義吃得心滿意足;
三小隻看得津津有味;
長孫皇後見趙子義對待自家人依舊親近自然,心中倍感欣慰;
而唯一受傷的,似乎隻有老李了。
原本計劃返回藍田的趙子義,為了等小七調查關於自己“童子身”傳言的確切訊息,暫時留在了長安。
五日後,小七前來稟報。
調查結果顯示,關於趙子義仍是童子身的說法,最是從望月樓流傳出去的。
據深入查證,源頭竟是程懷墨與尉遲寶林這兩貨,某次在青樓喝得酩酊大醉後,口無遮攔地當眾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