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內,一股混雜著汗味、皮革和鋼鐵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
千餘名精悍的軍士雖未刻意列隊,卻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無形的煞氣幾乎凝成實質。
“聽說了嗎?陛下把咱們從各地調來,是讓咱們跟著那位在渭水打破了突厥的雲麾將軍操練!”一個剛從外地調入的軍士帶著幾分興奮,低聲對同伴說道。
“嗬!你來得晚,有所不知。”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那雲麾將軍?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孺子罷了!”
“就是,”另一人介麵道,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腰間的橫刀,“他懂個鳥的訓練?咱們這裡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身上的傷疤比他那小臉蛋上的絨毛還多!”
“不過是一場仗取了巧,仗著鎧甲堅利,又用了那莫名其妙的猛火油,算不得真本事。”有人下了結論,引得周圍一片低聲附和。
“都給老子閉上你們的鳥嘴!”
一聲低沉的嗬斥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血火中磨礪出的威嚴。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麵色冷峻的軍官正盯著他們,他胸前代表軍功的勳記赫然是七轉!
所有人瞬間噤聲,不敢再多言。這位爺,帳下記錄在冊的斬首就有三百餘級,是真正的殺神。
就在這時,趙子義跟隨李君羨走進了校場。
他甚至不需要集合,就能感受到一股沉重如山的肅殺之氣迎麵壓來,彷彿踏入的不是軍營,而是即將爆發的火山口。
李君羨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命人敲響了集合鼓。
“咚——咚——咚——!”
鼓聲急促而有力。原本散亂的軍士們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迅速向點將台前彙聚。
雖然速度比不上死神軍那種近乎變態的整齊劃一,但作為一支臨時拚湊的隊伍,其反應之迅捷、佇列之齊整,已遠超尋常府兵。
“諸位將士!”李君羨聲如洪鐘,壓下了場中最後一絲嘈雜,“這位,是雲麾將軍、騎都尉、晉陽縣子,趙子義!”
他目光如電,掃過台下,“傳陛下口諭:訓練期間,趙縣子所發軍令,如陛下親令!違令者……削籍!”
沒有預想中的嘩然與議論。台下千餘人,竟無一人出聲。
然而,從那瞬間捏緊的拳頭、咬緊的牙關、以及驟然粗重了幾分的呼吸聲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被強行壓抑的、如同岩漿般滾燙的憤怒與屈辱。
趙子義心中暗讚:不愧是大唐精銳的脊梁,骨子裡的驕傲和紀律都已刻入骨髓。
他向前一步,臉上那副在李二麵前的憊懶模樣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威嚴。
“諸位將士,大家好,我是趙子義。”他的聲音清朗,清晰地傳遍校場,“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大唐精銳中的精銳,心裡都傲得很!”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桀驁、或不服、或冷漠的麵孔,繼續說道:
“我猜,諸位此刻心裡在想的大概是以下幾點:
第一,一個十三歲的娃娃懂什麼練兵打仗?
第二,戰場是殺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
第三,我趙子義不過是占了鎧甲、火器之利,取巧贏了突厥,算不得真本事。”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或許還有彆的想法,但絕對沒有一點,是服氣的。”
台下依舊寂靜,但許多人的眼神微微變化,因為趙子義的話,確實戳中了他們的心思。
“不過,沒關係。”趙子義話鋒一轉,“因為訓練,從集合鼓敲響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首先,恭喜諸位,通過了第一關。在李將軍宣佈完陛下口諭後,無人喧嘩質疑。否則,此刻他已經被淘汰了。”
一旁的李君羨聞言一愣,陛下可沒提過還有淘汰環節。
“當然,各位無需過度擔心。”趙子義解釋道,“淘汰,並非削籍,隻是單純地離開這次訓練。
在接下來的環節中,我會明確告知哪些行為會導致淘汰。
所有被淘汰者的名單,會直接呈送到陛下的禦案之前。據說……還會通報全軍。”
他目光掃過眾人,“諸位都是有名有號的漢子,要是覺得自己不怕丟這個人,儘管敷衍試試。”
“那麼,第二關,現在開始。”趙子義聲音陡然轉厲,“所有人,穿好你們的全副甲冑,帶上隨身武器,於今日酉時正,在延興門外二十裡的標牌處集合!”
他隨即轉向李君羨:“李將軍,煩請將他們的戰馬,全部先行送往藍田我的莊園。”
“諾!”李君羨拱手應命。
台下眾人一聽,心中明瞭:這是要考校負重行軍。
雖然甲冑兵器沉重,但對於他們這些老兵來說,倒也並不十分擔心。
“諸位,我們酉時見!”趙子義說完,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不少軍士心中的輕視收斂了幾分。
這個年輕的縣子,站在台上的氣度、言語間的鋒銳,以及那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似乎……沒那麼簡單。
趙子義回到府中,立刻吩咐福伯給程咬金、尉遲恭等相熟的叔伯府上送去些好酒、新茶,算是辭行。
隨後,他命令大隊人馬先行前往藍田,自己則讓小桃幫忙,穿上了那套黑色甲冑。
當他騎馬趕到延興門外二十裡的集合點時,發現已經有不少軍士提前到達。
趙子義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等候在此的家丁,吩咐他們牽著馬在前引路。
先到的軍士們也看到了他。當他們看到這位年輕的縣子是同樣頂盔貫甲,與他們一樣站立在此等候時,眼神中的意味又複雜了幾分。
或許,這位縣子,還真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
不到酉時正,一千人已全部到齊,無一人遲到。
“很好,第二關,全員通過。”趙子義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走到佇列前方,隨意指了一名軍士問道:“這位將士,請問你這一身裝備,有多重?”
那軍士挺胸答道:“回縣子話,包含甲冑與長短兵器、弓弩箭矢,約六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