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十一月下旬。
黃山村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霜凍。
清晨起來,院子裡的石磨上結了一層白霜,雞窩的茅草頂也白了,連灰團一號和灰團二號的兔籠邊沿都鑲了一圈銀邊。
福寶蹲在兔籠前,哈著白氣,小鼻子凍得通紅,嘴裡還在跟灰團說話:“冷了吧?福寶也冷,一會兒太陽出來了就暖和了。”
平安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厚褂子,二話不說披在福寶身上。
“穿上,別凍著了。”
“福寶不冷。”福寶嘴上說不冷,卻老老實實地把褂子裹緊了,整個人縮在裡麵,像一隻裹在被子裡的小貓。
李默站在院子門口,看著村口的方向。
昨天趙老根派了個士兵來報信,說弟兄們已經從鹹陽出發了,今天上午就能到。
九百三十六個人,從鹹陽走到黃山村,走了一天半。
這些人裡有豳州守軍、涇州守軍、原州守軍,還有幾個從渭水戰場上逃出來的散兵。
他們素不相識,但現在都要來黃山村,跟著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不願意去長安領賞,隻願意窩在山溝裡種田打獵的將軍。
村口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還有腳步聲,很多腳步聲。
李默走出院子,沿著村道往村口走。
柳含煙牽著福寶和平安跟在後麵,付老哥拄著柺杖也跟了上來,村裡的男女老少聽到動靜,紛紛從屋裡出來,站在路邊張望。
村口的土路上,黑壓壓地來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趙老根,騎著一匹瘦馬,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軍服,腰板挺得筆直。
他身後是一隊長長的隊伍,看不到尾,沿著土路蜿蜒過來,像一條灰色的長龍。
這些人穿著五花八門,有穿破軍服的,有穿百姓衣裳的,有光著膀子套件皮坎肩的,有把毯子披在身上當大衣的。
武器也是七零八落,刀、槍、棍、棒、弓、弩,什麼都有,有幾個連武器都沒有,扛著扁擔就來了。
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九百三十六個人,浩浩蕩蕩地湧進黃山村,把村口那片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黃山村的老百姓哪見過這陣勢,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王老實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麵,手都在抖,但還是強撐著沒退。
“李…李默,這…這都是什麼人?”他顫著聲音問道。
“自己人...”李默說。
趙老根翻身下馬,跑到李默麵前,撲通一聲跪下道:“將軍!弟兄們都帶來了!九百三十六人,一個不少!”
身後那九百多號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一樣。
膝蓋磕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一片悶響。
“將軍...”九百多個人齊聲喊道,聲音在村子上空回蕩,驚起了遠處樹上的鳥雀。
黃山村的老百姓徹底看呆了。
柳含煙站在李默身後,一隻手牽著福寶,一隻手牽著平安,嘴唇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知道夫君在外麵打了一仗,知道夫君殺了突厥人的可汗,知道有一些士兵跟著夫君從渭水追到了靈州。
但她不知道,這些士兵會跟著夫君回家,而且一來就是九百多個。
福寶仰著頭,看著那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小臉上滿是困惑。
她拽了拽柳含煙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道:“娘,他們為什麼要給爹爹跪下呀?”
柳含煙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平安替她回答道:“因為爹爹是他們的將軍。”
“什麼是將軍?”
“就是…管他們的人。”
福寶想了想,又問道:“那爹爹管他們,他們是不是要給爹爹糖吃?”
平安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回答了。
李默看著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片刻。
“起來。”
九百多個人齊刷刷地站起來,動作還是那麼整齊。
李默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這些人裡有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有四十多歲的老兵油子,有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半大小子,有鬍子和頭髮都花白了的半百老頭。
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有的腿瘸了,有的臉上還有沒癒合的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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