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益州城內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
李元興,正式迎娶益州刺史千金沈清秋。
然而,這場婚禮沒有繁瑣的禮節,甚至連酒席都辦得極其倉促。
因為就在這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的新婚之夜。
城外的軍營裡,一萬五千名大軍已經集結完畢。
刀槍出庫,戰馬嘶鳴!!
刺史府後院,洞房花燭。
“刀槍”出庫,“戰馬”嘶鳴~~
一陣研磨過後,李元興看著眼前明艷動人的妻子,他的眼中充滿了柔情。
但也藏著一種即將奔赴修羅場的決絕。
“清秋,等我回來。”
李元興握著妻子的手,沒有多餘的廢話。
“殿下,妾身在益州,等您凱旋。”
沈清秋沒有哭哭啼啼。
她骨子裏的將門英氣讓她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堅強。
她親自為李元興脫下喜服,換上了一身冰冷的魚鱗鐵甲。
小夫妻僅溫存了一夜。
李元興披甲戴盔,大步走出了洞房,跨上了院外的戰馬。
而在益州城高高的城牆上。
顧長安正獨自一人,提著一壺酒,憑欄而立。
他看著城門大開。
李元興率領著五千虎陽山舊部,和一萬剛剛接手,軍心渙散的益州府兵。
猶如一條在黑夜中湧動的火龍,決然地向著北方的落雁關開拔。
而他作為軍師,待大軍開拔後,會專門坐車去往落雁關,坐鎮後方。
“風蕭蕭兮易水寒啊。”
顧長安灌了一口冷酒。
任由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眼底閃爍著一種期待的興奮。
這是他最喜聞樂見的看戲環節。
培養了這麼久的李元興,能不能拿下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復國之戰。
顧長安心裏也沒底。
他能謀人心理,卻謀不得戰場上的風雲變幻。
如果李元興死在了戰場上,下一場戲,他該找誰演呢?
而那沈廷永遠不會明白,戰爭,是人類歷史上最殘酷,也最有效的熔爐。
當那一萬名平時隻知道欺壓百姓,從未見過屍山血海的益州府兵。
在落雁關的城牆上,麵對大齊五萬精銳的瘋狂絞殺時。
當他們發現退無可退,隻能和身邊的虎陽山老兵背靠背在血水裏搏殺時。
當李元興這個主帥親自拔刀沖在最前麵,替他們擋下刀劍。
又將敵人的頭顱換成真金白銀塞進他們懷裏時。
那一萬益州兵的靈魂,將被徹底擊碎,然後重塑!
“去吧,去流血,去拚命。”
顧長安將空酒壺隨手扔下城牆,聽著它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天下風雲,唯在我手。”
“方知,不如你我賭一局,我賭,此戰可勝。”
長生者立於高牆,自言自語,夜風吹動他潔白的衣袂。
這天下的大戲,正隨著那一萬五千大軍的遠去,被推向了最**。
……
落雁關。
這道橫亙在蜀中盆地與北方中原之間的天險。
猶如一頭蟄伏在兩座料峭險峰之間的蒼老巨獸,青灰色的城牆上佈滿了歲月與刀劈斧鑿的暗瘡。
出了這道關,便是一馬平川的漢中平原。
守住這道關,大齊的鐵騎便隻能在關外望崖興嘆。
此時,關外的平原上,連綿不絕的黑色軍帳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大齊平叛主帥率領的五萬中原精銳,已經在這裏紮營整整五天了。
而關內,李元興的一萬五千大軍,也已經嚴陣以待。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鬆明火把味和即將到來的死亡氣息。
關隘後方,一處地勢極高,剛好能俯瞰整個落雁關城牆和關外齊軍大營。
卻又絕對處於敵軍床弩射程之外的半山崖上。
搭起了一座極其突兀的八角防風氈帳。
氈帳內,鋪著厚厚的波斯紅底絨毯。
四個角落裏放著雕花的黃銅炭盆,將這初春山間的苦寒驅散得乾乾淨淨。
顧長安正穿著一身極其寬鬆的鶴氅,毫無形象地半躺在一張鋪了貂皮的軟榻上。
他麵前擺著一張小方桌,幾碟精緻的酒菜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而在顧長安的對麵,端端正正地跪坐著一個中年文士。
這文士名叫孫謙,是益州刺史沈廷派來大軍中的“監軍”。
說白了,就是沈廷安插在李元興身邊的眼睛。
此刻,這位孫監軍正滿頭大汗,坐立不安地聽著關外隱隱傳來的戰鼓聲。
連桌上的熱茶都不敢喝一口。
“顧先生……”
孫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發顫。
“齊軍已經在關外擂鼓聚將了,看這架勢,今日便要大舉攻城。殿下此刻正在城頭督戰,您身為殿下首席軍師,不到城頭去出謀劃策,反而在這半山腰上……喝酒?”
顧長安慢條斯理地捏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拋進嘴裏,“哢吧”一聲嚼碎。
隨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發出一聲極其愜意的喟嘆。
“孫監軍,你這話問得就不通透了。”
顧長安用那把白羽扇隨意地指了指下方那猶如螞蟻般密集的城頭守軍。
“老夫是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上了城頭,除了給亂箭添個活靶子,還能作甚?如今這落雁關的城防,殿下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老夫若是再去指手畫腳,豈不是亂了軍心?”
顧長安身子前傾,看著孫謙那張煞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戲謔。
“怎麼?孫監軍是覺得,老夫坐在這裏看戲,太悠閑了?”
“要不,老夫這便下令,讓人把孫監軍送到最前線的垛口去,親自感受一下大齊軍隊的兵鋒?”
“不不不!下官絕無此意!先生坐鎮中軍,運籌帷幄,自然該在此處統攬全域性!”
孫謙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
開什麼玩笑,去城頭?
那可是要命的買賣!
他隻是個負責記錄李元興一舉一動的探子,可不想把命搭進去。
“那就乖乖坐著,陪老夫喝酒,看戲。”
顧長安將羽扇擱在桌上,目光投向了下方的落雁關。
“這場戲,可是你家刺史大人,花了血本才搭起來的檯子啊。不好好欣賞,豈不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