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春末。
京城的柳絮漫天飛舞,像極了這大景王朝如今的局勢。
亂得迷人眼,輕得沒分量。
鎮北王的大軍已經攻破了虎牢關,距離京城不過三百裡。
曾經繁華的朱雀大街,如今蕭條得像個鬼市。
米價一日三漲,從原本的二十文一鬥,漲到了現在的二兩銀子一鬥。
顧長安坐在起居院的台階上,手裏拿著一個乾硬的饅頭,正就著涼水往下嚥。
“顧大人,您還有心思吃?”
王岩之滿臉愁容,甚至帶了幾分絕望。
“聽說昨夜,兵部尚書全家都跑了,連夜走的,宅子裏的細軟都卷空了。”
顧長安費力地嚥下饅頭,拍了拍胸口。
“跑?往哪跑?南邊有流寇,北邊有叛軍。出了這京城,指不定就被哪路好漢做成了人肉包子。還是這皇城裏安全,起碼牆高。”
“可是叛軍馬上就要……”
“噓。”
顧長安豎起手指,指了指皇宮方向。
“聽,喪鐘還沒響呢,說明咱們那位陛下還在。隻要陛下在,這天就還沒塌。”
然而,天塌得比顧長安預想的還要快。
午時三刻,宮中傳出口諭:召正五品以上官員,及起居舍人,入宮議事。
顧長安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袖子裏。
“又要開會。這群大人物,平時享福沒我的份,到了這種要命的時候,總忘不了拉個墊背的記賬。”
乾清宮內。
曾經意氣風發的建武帝,如今縮在龍椅上瑟瑟發抖。
許文遠站在丹陛下,麵色鐵青,也沒了往日的從容。
“眾愛卿……”
建武帝聲音顫抖,“叛軍號稱五十萬……已至城下。京城守備空虛,這可如何是好?”
底下的大臣們麵麵相覷,隨後就像炸了鍋一樣。
有的喊著“死守”,有的喊著“議和”,還有的乾脆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許文遠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朗聲道。
“陛下!京城乃四戰之地,不可久守。臣以為,當效仿先祖,巡幸江南,暫避鋒芒。待勤王之師集結,再圖光復!”
巡幸江南?
說得好聽,其實就是逃跑。
建武帝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對!對!巡幸!朕要去南地祭拜太祖陵寢!這是孝道!不是逃跑!”
群臣瞬間安靜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走,京城就等於拱手讓人了。
“可是……”
建武帝突然猶豫了一下。
“朕若走了,這京城的宗廟社稷,還有歷代先皇的實錄,起居注……該由誰來守?”
留下來的人,要麼被叛軍砍頭,要麼投降後被後世罵成貳臣。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哪怕是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許文遠的目光在群臣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裏那個兩鬢斑白,看起來隨時都要斷氣的老頭身上。
顧長安心裏咯噔一下。
你大爺的,別看我!
“陛下。”
許文遠拱手道,“起居舍人顧長安,歷經三朝,忠心耿耿,且為人穩重,淡泊名利。臣以為,可留顧大人在京,守護史館,看護宗廟。”
建武帝看向顧長安,眼神中滿是期待:“顧愛卿……你可願意?”
顧長安在心裏把許文遠的祖墳刨了一百遍。
留守?這是讓我當棄子啊!
但他立刻調整了表情。
在這個節骨眼上,拒絕就是死。
皇帝臨走前殺幾個不聽話的臣子祭旗,那是常規操作。
顧長安顫顫巍巍地爬出來,伏地大哭。
“陛下!臣……臣願往江南隨駕啊!臣這把老骨頭,離不開陛下啊!”
他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建武帝看著他這副樣子,反而放心了。
如果顧長安一口答應,他還要懷疑這老頭是不是早就通敵了。
現在看他這麼怕死,反而顯得真實。
“顧愛卿,朕知道你忠心。”
建武帝走下丹陛,親自扶起顧長安,甚至還擠出了幾滴眼淚。
“但史書是國家的臉麵,不可有失。你留下來,替朕守著這大景的根。待朕殺回來,必封你為侯!”
封侯?
這大餅畫的,他還有命吃嗎?
顧長安死死抓著建武帝的袖子,哭道:“陛下……臣遵旨!但臣怕啊!臣怕那鎮北王殺人不眨眼……”
“不怕。”
建武帝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塞進顧長安手裏。
“這是朕的貼身之物。見此佩如見朕。若叛軍入城,你就說是朕命你留守的,你是史官,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也不殺史官。這是規矩。”
顧長安捧著玉佩,手都在抖。
規矩?亂世哪有規矩?
但這戲必須演到底。
“臣領旨!”
顧長安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青了。
“臣就在這起居院,等著陛下回來!陛下若不回,臣便餓死在這史館之中!”
“好!好忠臣!”建武帝感動得一塌糊塗。
當晚,夜色如墨。
皇宮北門悄悄開啟,一輛輛馬車裹著厚厚的棉布,趁著夜色倉皇出逃。
建武帝帶著後宮嬪妃、許文遠和一眾心腹,像做賊一樣溜出了京城。
顧長安站在城牆上,看著那蜿蜒向南的車隊,臉上的悲慼之色瞬間消失。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裏掏出那半個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
“終於走了。”
顧長安長舒一口氣。
旁邊的王岩之已經嚇癱了。
“顧兄,咱們真被留下了?那鎮北王明天就要進城了啊!咱們是不是該準備點白綾?”
“準備白綾幹什麼?上吊啊?”
顧長安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道,“那是懦夫才幹的事。”
“那……那咱們怎麼辦?”
顧長安轉身,看著空蕩蕩的京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岩之啊,你記住。皇帝是流水的,史官是鐵打的。咱們手裏握著的筆,就是咱們的護身符。而且……”
他摸了摸懷裏那塊建武帝留下的玉佩,又想起了家裏那個鹹菜罈子。
“咱們手裏,可是有兩副牌呢。”
“走,回起居院。”
顧長安揮了揮柺杖。
“把門窗都關好,把那幾本寫著建武帝壞話的起居注,都拿出來晾晾。明天,咱們有大用。”
“啊?那不是要殺頭的嗎?”
“明天殺誰的頭,還不一定呢。”
顧長安揹著手,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步履輕快地走下了城牆。
這京城,終於清凈了。
沒有了那個瞎折騰的皇帝,沒有了那個貪得無厭的許丞相。
剩下的,就是一個即將登場的新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