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羅珊聽得目瞪口呆,這簡直是在用軟刀子殺人啊!
“那第二呢?”呼羅珊急切地問。
“第二,利用議和的這段時間差。”
顧長安的眼神變得冷酷起來。
“你把那二十萬其他部落的聯軍,全部派去攻打大魏最堅固的蒼狼關!告訴他們,先入關者,城中財富任由劫掠!”
“而你自己的十萬王帳精銳,留在碎星城按兵不動。”
“大汗,蒼狼關雖然堅固,但大魏守軍早已腐朽。”
“那二十萬聯軍雖然是去送死消耗的,但蟻多咬死象,大魏的邊軍必然會被這二十萬人拖得精疲力盡,甚至同歸於盡。”
“等他們兩敗俱傷,那二十萬聯軍死得差不多了,大魏的邊關也被砸爛了。你這十萬養精蓄銳的王帳鐵騎再突然殺出,如猛虎下山!”
“到那時,你不僅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大魏邊關,更重要的是,那些不聽話的小部落精銳已經全部死光了!從此以後,赤焰部,就隻有你呼羅珊一個人的聲音!”
絕殺!
徹徹底底的陰謀!
不,這是陽謀!
用敵人的手,去消耗自己的內部隱患。
用和談的幌子,去瓦解敵人的軍心。
一石三鳥,毒辣到了極點!
呼羅珊呆立在當場,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他看著顧長安,彷彿在看一個真正的魔神。
這人的腦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麼?
他僅僅動了動嘴皮子,就策劃了一場足以顛覆草原和大魏兩國格局的驚天大局!
呼羅珊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一把將手中的彎刀扔在地上,上前緊緊握住顧長安的手。
“顧老闆!你真乃神人也!若非你今夜點醒,本汗險些釀成大錯啊!”
“來人!還不快把大魏的使臣鬆綁!”
呼羅珊大喝一聲。
“備上好的客房!請使臣大人沐浴更衣!明日一早,本汗親自設宴,為使臣大人壓驚!”
幾個蠻兵趕緊上前,手忙腳亂地解開了裴錚身上的繩索。
裴錚跌坐在地上,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極度的震撼和恍惚之中。
他看著那個被赤焰部可汗奉若神明的年輕商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必死的絕局,大魏即將麵臨的滅頂之災。
就這樣被這個人用一套荒誕至極卻又邏輯嚴密的說辭,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甚至,這人還順手給赤焰部挖了一個巨大的坑,讓赤焰部的聯軍去城牆下送死內耗!
“你……你到底是誰……”
裴錚擦了擦嘴角的鮮血,死死地盯著顧長安,聲音沙啞。
他心中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
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是個普通的西域商人!
顧長安抽出被呼羅珊握著的手,嫌棄地拿出一塊絲帕擦了擦。
他走到裴錚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不甘和震驚的年輕後輩。
“我是誰不重要。”
顧長安用摺扇挑起裴錚下巴,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小子,記住老夫今晚教你的課。做大魏的言官,光有骨氣和滿口仁義道德,是救不了國的,那隻能讓你死得好看點。”
“真正的清流,要學會把滿口的仁義道德變成最鋒利的刀子,把這天下的亂局變成你手裏的棋盤。”
“殺人,不見血,纔是最高境界。”
裴錚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這語氣……這論調……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離開鄴京前,去都察院正堂那座“方聖人”的生祠裡祭拜時,看到的那副方聖人留下的對聯。
鐵骨錚錚言天下,滿口仁義算鬼神。
裴錚的眼睛瞪得老大,呼吸急促得彷彿要窒息了。
莫非此人是,方師的弟子傳人?
顧長安轉過身,沒再理會陷入獃滯的裴錚。
也沒理會還在那兒興奮地規劃未來霸業的呼羅珊大汗。
“戲看完了,沒意思。還是回去聽胡姬唱曲兒吧。”
顧長安搖著摺扇,在所有赤焰部將領敬畏的目光中。
猶如閑庭信步般走出了城主府的大殿。
夜風吹拂著他那絲綢的長袍。
他抬頭看了看西域那璀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弧度。
“六十年沒發功了,這顛倒黑白,忽悠死人不償命的嘴炮功夫,看來是一點沒退步啊。”
“大魏的皇帝啊,老夫在西域順手幫你續了幾年命,不用謝了。至於這西域亂成什麼樣,那可就不關老夫的事咯。”
顧長安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碎星城那繁華而迷離的夜色中。
他不是什麼救世主,他隻是一個活得太久,活得太通透的長生者。
偶爾在歷史的洪流中扔下一顆石子,看著那激起的驚濤駭浪,然後繼續轉身。
去尋找屬於他自己那份歲月靜好的樂子。
……
大魏,景平二十一年,冬。
距離碎星城城主府那場荒誕至極的“獻計”,已經過去整整一年了。
西域的冬日,冷得滴水成冰,瀚海闌乾百丈冰,萬裡黃沙都被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然而,在這天寒地凍的碎星城內。
醉春風酒肆的頂層雅閣裡,卻溫暖如春,甚至透著幾分讓人骨頭髮酥的慵懶。
雅閣的地上,鋪著整整三層從波斯運來的極品純白駝絨地毯,踩上去軟得能沒過腳踝。
四周的牆壁夾層裡燒著無煙的銀骨炭,將屋內烘烤得熱氣騰騰。
顧長安正穿著一身極其寬鬆順滑的月白色雲錦長袍,毫無形象地半躺在一張巨大的白虎皮軟榻上。
他的左手邊,是一個用西域寒玉雕琢而成的冰鎮果盤。
裏麵盛著即使在西域也極其罕見的,用溫室地熱反季培育出來的紫葡萄。
他的右手邊,則是一個純金打造的烤架。
一塊肥瘦相間的上等小羊排正在炭火的炙烤下發出“滋滋”的美妙聲響。
金黃色的油脂順著紋理滴落,激起一陣極其霸道的孜然肉香。
幾個矇著麵紗,身姿曼妙的西域侍女,正乖巧地跪坐在軟榻兩旁。
一個用纖纖玉指剝了葡萄皮,挑去籽,小心翼翼地喂進他嘴裏。
另一個則用溫熱的絲帕,輕柔地替他擦拭著嘴角沾上的果汁。
不遠處,一名瞎眼的西域老琴師,正撥弄著胡琴,彈奏著一曲舒緩悠揚,催人入眠的異域小調。
“舒坦。這特麼才叫人過的日子。”
顧長安嚥下那顆汁水四溢的葡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忍不住在心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回想起自己在大魏朝堂上當“方知”的那十年。
雖然每天噴皇帝,罵權臣。
看著他們在自己的邏輯陷阱裡痛不欲生,確實很有樂子。
但那活兒太累了!
每天淩晨五點就得起床去午門外挨凍排隊。
還得時刻注意表情管理,把自己的臉板得像一塊茅坑裏的石頭。
生怕崩了“清流第一人”的崇高人設。
哪像現在?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麼吃什麼,想怎麼躺就怎麼躺。
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因為在這碎星城裏,他就是最大的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