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淒厲的景陽鍾在紫禁城上空敲響,一連二十七下,震動了整個鄴京城時。
天牢最深處的一間死囚牢裏。
方知正靠在牆角,等待著鐘聲響起。
聽到那沉悶的喪鐘聲,他停止了動作,抬起頭。
看向那扇隻有巴掌大的鐵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
“駕崩了啊。”
方知吐掉乾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閹黨馬上就要互相攀咬,朝堂馬上就要大亂。新舊交替,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不過,這一切,跟老夫這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走到牢房門前。
看著外麵已經亂成一鍋粥,根本無暇顧及死囚的獄卒們,從懷裏摸出了一根細長的鐵絲。
“大魏的戲看完了,這天牢的床板太硬,睡得老夫腰疼。”
“哢噠”一聲輕響,精鋼打造的牢門鎖應聲而開。
那個在朝堂上噴天噴地,以凡人之軀算死了大魏天子的長生禦史。
就像來時一樣,揮一揮衣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大魏最黑暗的夜色之中。
深藏功與名。
二十七聲喪鐘的餘音彷彿還在鄴京城的上空盤旋,久久不散。
刑部天牢,死囚區。
這裏常年不見天日,空氣中混合著腐肉,黴變秸稈和屎尿的惡臭。
但今夜,這股惡臭中卻摻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惶恐。
當喪鐘敲響的那一刻,外麵當值的獄卒們全瘋了。
皇帝駕崩,意味著天下大喪,也意味著權力的重新洗牌。
對於這些最底層的獄卒來說,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看管死囚。
而是趕緊打聽訊息。
生怕明天一早,自己的頂頭上司就被換了。
或者自己因為站錯隊被拉去殉葬。
甬道裡空無一人,隻有牆壁上的火把在穿堂風中明滅不定,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哢噠。”
一聲極其清脆,甚至有些悅耳的金屬彈跳聲,在死寂的走廊盡頭響起。
天字一號死囚牢那扇重達三百斤,由百鍊精鋼打造的鐵柵欄門,緩緩地向外推開了一條縫。
方知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白色囚服,手裏捏著一根已經被折彎的細鐵絲。
不緊不慢地跨出了牢門。
他甚至還有閑心回過頭,將那張鋪著破草蓆的硬木板床整理了一下。
“大魏的牢飯,味道確實比前朝要好些,尤其是那道紅燒獅子頭,肥而不膩。”
方知將鐵絲隨手扔在地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隻覺得渾身骨骼發出一陣猶如炒豆子般的爆響。
“不過,吃了七天也該膩了。這大魏的朝堂,老夫也噴夠了。是時候換個清凈的地方,洗洗耳朵了。”
他揹著手,猶如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一般,沿著幽暗的甬道向外走去。
一路上,那些被關在其他牢房裏的死囚們,全都瞪大了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像看鬼一樣看著這個大搖大擺走出去的青流禦史。
但沒有人敢出聲呼救,也沒有人敢求他帶自己一起走。
因為方知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視天地萬物為芻狗的極度冷漠。
比這天牢裏的陰風還要凍人。
走到天牢的大門口,值班的幾個獄卒正聚在一起。
為了“新帝是誰”而爭得麵紅耳赤,根本沒注意到身後的鐵門已經被人拉開。
方知沒有驚動他們。
而是身形一閃,猶如一片毫無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翻過了高聳的坊牆。
融入了鄴京城那漫無邊際的暴雨黑夜之中。
而在他剛剛離開的那間天字一號牢房裏。
那麵長滿青苔的牆壁上,留下了他用一塊黑炭,龍飛鳳舞寫下的四句詩:
半生狂言本是戲,一朝金殿褪青衣。
莫問方知何處往,笑看人間又換局。
……
與此同時。
皇宮,萬壽仙苑,通天閣。
這裏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修羅場。
內衛司提督,九千歲陳海,此刻正披頭散髮地跌坐在天聖帝趙禎的屍體旁。
他那張平日裏保養得極好的白臉上,沾滿了趙禎七竅流出的黑血。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陳海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趙禎的鼻息。
又摸了摸趙禎那已經開始僵硬的脖頸。
死了。
大魏的天子,他陳海最大的靠山,也是他唯一的護身符。
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死在了一個時辰前!
陳海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個精緻的宣德爐。
爐子裏,那一小撮淡藍色的灰燼還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
作為一個在宮鬥中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太監,陳海的嗅覺極其敏銳。
他剛才一進門,就聞出了這股香味不對勁!
這絕對不是平日裏那些道士配製的安神香!
“來人!這香是誰點的?!今日負責通天閣守衛的是誰?!”
陳海發出猶如夜梟般淒厲的尖叫。
“回乾爹的話,是兒子我啊。”
砰!
通天閣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一腳狠狠地踹開。
內衛司副統領陳蛟,一身魚鱗甲,手裏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綉春刀。
在一大群如狼似虎的內衛司番子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跨過了門檻。
陳海猛地抬起頭。
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蛟,以及他身後那些本該聽命於自己的內衛司精銳。
這一瞬間,陳海什麼都明白了。
皇帝死了,香被換了。
而帶人來抓自己的,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乾兒子!
“畜生……你這畜生!”
陳海咬牙切齒,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你竟然敢弒君篡位?!你知不知道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乾爹,您老糊塗了吧?”
陳蛟冷笑一聲,用刀尖指著陳海。
“弒君的,分明是您啊!您為了篡黨奪權,指使妖道煉製毒丹,又在通天閣內焚燒毒香,致使陛下走火入魔,龍馭賓天!兒子我這是大義滅親,奉太子命,前來捉拿你這亂臣賊子!”
“放屁!”陳海嘶吼道,“那香明明是你……”
話音未落,陳海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道閃電!
他想起了七天前,那個在太和殿上,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甚至直呼皇帝名諱,罵皇帝吃的是毒藥的方知!
他想起了方知被押入死牢時,那張毫無懼色,甚至帶著一絲嘲弄的臉!
“是方知……是那個瘋子!”
陳海恍然大悟。
他指著陳蛟,笑得比哭還難看。
“蠢貨!你這個蠢貨!你被人當槍使了!那是方知的毒計!他要我們內衛司狗咬狗,他要整個閹黨給皇帝陪葬啊!”
陳蛟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其實他獻香的時候心裏也沒底。
但他實在太渴望那個位子了。
方知說那香能讓皇帝欲仙欲死,結果皇帝是死了,但也確實是欲仙欲死著死的。
事已至此,他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