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那張白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方知尖叫。
“你……你放肆!咱家乃是陛下親封的內衛提督!你敢辱罵天子近臣!”
“我罵的就是你這禍國殃民的無恥老賊!”
方知根本不看陳海。
他猛地轉身,麵向龍椅上已經被驚醒的趙禎,撲通一聲跪下。
聲淚俱下,字字泣血:
“陛下!老臣今日,不彈劾百官,不彈劾外戚!老臣要彈劾的,是陛下身邊這條欺上瞞下,殘害忠良,意圖謀朝篡位的閹狗啊!”
趙禎皺起了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他雖然容忍方知,但他最討厭別人動他用得最順手的狗。
“方知,陳海乃是朕的家奴,替朕辦差,何來謀朝篡位之說?你若是信口雌黃,朕今日決不輕饒!”
“陛下若要殺臣,臣引頸就戮!但臣死之前,必須將這閹賊的畫皮撕開!”
方知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氣場,竟然壓得陳海連連後退。
“陳海!你為了給陛下修建所謂的通天閣,在江南強拆民房數萬間!你告訴陛下,那是百姓自願獻地。”
“可實際上呢?江南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你在江南賣官鬻爵,大肆斂財,甚至連地方官員的任命,都要先過你內衛司的門檻!”
“你這不是謀朝篡位是什麼?!”
方知步步緊逼,言辭如刀。
“你為了搜羅奇珍異寶,將各地送往京城的貢品先截留一半入你私庫!”
“你的宅邸比皇宮還要奢華,你用的馬桶都是純金打造!”
“你出門乘坐八抬大轎,百官見了你要跪拜讓路!陳海!你到底是陛下的奴才,還是大魏的太上皇?!”
陳海嚇得冷汗直流,噗通一聲跪在趙禎麵前,嚎啕大哭。
“陛下冤枉啊!老奴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鑒!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陛下能安心修仙,早日證得大道啊!”
“方知這老賊是嫉妒老奴受寵,在汙衊老奴啊!”
趙禎的臉色陰晴不定。
其實方知說的這些,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他並不在乎。
隻要陳海能把錢和修仙的材料源源不斷地送進宮裏,貪一點算什麼?
“方知,夠了。”
趙禎冷冷地開口,聲音中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陳海是貪了些,但還不至於謀反。你身為言官,捕風捉影,誇大其詞,朕念你有大功於社稷,今日不殺你。”
“摘去頂戴,回家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府門半步!”
這是要徹底罷免方知,將他軟禁了!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誰都看出來了,皇帝這次是真的怒了,清流的這根定海神針,折了!
陳海跪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怨毒和得意的冷笑。
老匹夫,隻要你被軟禁,內衛司有一萬種方法讓你在家裏暴斃!
然而。
就在所有人以為方知會叩頭謝恩,黯然退場的時候。
方知突然仰天大笑,那笑聲極其悲涼,極其放肆,在太和殿內回蕩。
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知!你狂笑什麼?!難道你想抗旨嗎?!”
趙禎猛地一拍龍椅,勃然大怒。
方知停止了笑聲,他毫不畏懼地直視著趙禎那雙被酒色和丹藥掏空的眼睛。
這一刻,方知徹底撕下了那層偽裝了十年的“忠臣”麵具。
他看著趙禎,就像在看一個即將死亡的可憐蟲。
“臣不笑陛下,臣在笑這大魏的列祖列宗,笑那十年前在德勝門外戰死的楚烈英魂!”
方知猛地扯下頭上的二品烏紗帽,重重地摔在金磚上。
“陛下!您以為您護著的是一條忠犬?您護著的是一條隨時會咬斷您咽喉的毒蛇!”
“陛下沉迷長生之術,可知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長生!那些道士給您煉的丹藥,全是摻了鉛汞的劇毒!”
“陳海為什麼要拚命搜羅那些妖道進宮?因為他盼著您早點吃死!隻有您死了,他這個握著內衛司的九千歲,才能挾天子以令諸侯!”
轟隆!
這句話,直接把天捅破了!
罵皇帝吃毒藥!罵太監盼皇帝死!
這已經不是彈劾了,這是在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他是個大傻逼!
“大膽!大膽!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朕拖下去!大逆不道!淩遲!朕要將他淩遲處死!”
趙禎徹底氣瘋了,歇斯底裡地咆哮著。
幾名如狼似虎的內衛司番子立刻衝上殿來,將方知死死按住。
方知沒有反抗。
他任由番子扭住他的雙臂,但他那挺拔的脊樑卻沒有絲毫彎曲。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趙禎,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憐憫和嘲弄。
“趙禎!”
方知連陛下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你以為你贏了?你輸得連底褲都不剩了!你毀了自己親手建立的盛世!你就是一個被閹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可憐蟲!”
“老夫在九泉之下,看著你大魏的江山,如何轟然倒塌!”
方知被粗暴地拖出了太和殿。
但他那猶如詛咒般的咆哮聲,依然在大殿外久久回蕩,震得每一個人的耳膜生疼。
陳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眼中閃爍著狂喜。
方知啊方知,你真是自己找死。
本來陛下隻是想軟禁你,你非要把陛下的遮羞布扯下來。
這下,誰也救不了你了!
……
當夜,大雨傾盆。
右都禦史府。
這座曾經門庭若市的府邸,此刻已經被上百名全副武裝的內衛司番子圍得水泄不通。
大門被貼上了交叉的封條,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書房內,隻點了一根昏暗的蠟燭。
方知穿著一身舒適的白色中衣,正悠閑地坐在紅泥小火爐旁,煮著一壺新茶。
外麵是雷電交加,殺氣騰騰,他這裏卻是茶香裊裊,歲月靜好。
沒有了朝堂上的悲憤,也沒有了白天的狂怒。
他的眼神清澈,深邃,透著一種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冷漠與從容。
“這戲演得有點用力過猛了,嗓子都啞了。”
方知倒了一杯茶,潤了潤喉嚨,輕聲嘟囔著。
他白天在太和殿上的那番瘋狂舉動,當然不是氣急敗壞的失智。
而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場“退場秀”。
如果他隻是被軟禁,陳海的暗殺會源源不斷,他嫌麻煩。
但如果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皇帝和太監罵得狗血淋頭,被判了死刑,被打入死牢。
那事情就簡單了。
因為,死人是不會有麻煩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要用這種極其慘烈,極其震動的方式,在天下人的心裏埋下一顆種子。
一顆天聖帝是個任用閹黨,昏庸無道,殘殺忠良的昏君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