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知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他像點名一樣,一個個指了過去。
“還有光祿寺的張大人!他為了節省糧食給軍隊,竟然每天隻喝一碗井水,連他那八十歲的老母親,都跟著一起吃觀音土啊!”
“還有禮部的劉侍郎!他更是發下毒誓,蠻夷一日不退,他劉家就一日不見葷腥,甚至把家裏的米缸都給砸了,以表破釜沉舟之誌!”
方知越說越激動,他在大殿內來回踱步,聲音因為“極度的感動”而變得沙啞嘶吼:
“陛下!這是何等的高風亮節!”
“滿朝文武,為了大魏的江山,為了前線的將士,竟然寧可餓死自己,餓死家人,也要把糧食省下來!”
“他們故意把糧食藏在地窖裡,貼上封條,就是為了在這最危急的時刻,給陛下一個天大的驚喜!給鄴京城防軍一個天大的底氣啊!”
“臣請問,有如此忠肝義膽的滿朝文武,大魏焉能不勝?!鄴京焉能不保?!”
死寂。
太和殿內,再次陷入了那種靈魂出竅般的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像看鬼一樣看著方知。
他們覺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廣眾之下。
太毒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嘴巴?!
方知這番話的意思很明顯:
你們不是說沒糧食嗎?
好,那我就誇你們是為了省糧食給軍隊而在絕食!
既然你們都在絕食,那你們地窖裡囤積的那些堆積如山,準備發國難財的糧食,就全都是你們“故意省下來準備捐給國家的軍糧”了!
龍椅上。
天聖帝趙禎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看著底下那些臉色青紫,渾身發抖的大臣,心中狂喜到了極點!
方知這一招,簡直是用最正當,最無恥的藉口,幫他把手伸進了這些世家大族的糧倉裡!
趙禎猛地站起身,眼眶也“紅”了。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動情地喊道。
“諸位愛卿……你們竟然揹著朕,做出瞭如此巨大的犧牲!”
趙禎走下禦階,一把拉住大理寺卿李大人的手,聲音哽咽。
“李卿!朕錯怪你們了!朕以為你們囤積居奇,沒想到你們竟然是在辟穀祈福!朕的大魏,有你們這樣的忠臣,何愁蠻夷不滅!”
李大人被皇帝握著手,隻覺得一陣陣眼暈,心都在滴血。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皇帝那雙充滿“警告”的眼睛,以及旁邊方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嚥了一口唾沫,隻能硬生生地把牙齒咬碎了往肚子裏咽。
“臣等為國分憂……萬死不辭……”
李大人哭喪著臉,比死了親爹還要難看。
“好!好一個萬死不辭!”
趙禎立刻打蛇隨棍上,根本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既然諸位愛卿已經將糧食省下來了,那朕就不能辜負了愛卿們的一番苦心!”
趙禎大喝一聲。
“傳朕旨意!命錦衣衛指揮使,即刻率領皇城司禁軍,帶著滿朝文武的捐糧名錄,前往各位大人的府邸,將這些愛卿們千辛萬苦省下來的救命糧,全部運往德勝門!”
“誰若敢阻攔,便是破壞諸位大人的報國之誌,以破壞軍紀論處,殺無赦!”
轟!
隨著這道聖旨的下達,滿朝文武的心,徹底碎成了粉末。
完了。
全完了。
他們囤積了幾個月,準備用來在亂世中保命甚至牟取暴利的糧食,就這樣被方知幾句輕飄飄的讚美,給合法地洗劫一空了。
“陛下聖明!諸位大人高義!”
方知立刻跪倒在地,高呼萬歲,順便又給在場的大臣們補了一刀。
“臣建議,為了彰顯諸位大人的絕食報國之誌,朝廷應下令,未來一月內,鄴京城內所有官員府邸,每日隻準供應清粥一碗,絕不可見葷腥!若違此令,便是欺君罔上!”
“準奏!”趙禎大聲應允。
群臣聽完,差點沒當場集體吐血。
不僅搶了我們的糧,還真要逼著我們喝一個月的稀飯?!
這方知,簡直是個活閻王啊!
當天下午,鄴京城內出現了一幕奇觀。
一隊隊凶神惡煞的錦衣衛和皇城司禁軍,推著上百輛空板車,大搖大擺地砸開了各部尚書,侍郎以及京中豪紳的府門。
他們沒有像土匪那樣抄家,而是極其有禮貌地拿出一份“感謝狀”。
“多謝大人為國絕食省下的兩千擔精米!陛下口諭,大人高義,小的們這就把軍糧拉走,絕不辜負大人的一片苦心!”
府裡的老爺們看著自己地窖裡的糧食被一車車拉走,隻能含著眼淚,強顏歡笑地站在門口揮手道別。
而在城防營。
當那些餓得眼睛發綠的士兵們,看到一車車白花花的大米被運上城牆,看到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肉湯被端上來的時候。
整個城牆上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楚烈站在德勝門城樓上,手裏拿著一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的獨眼看著皇城的方向,那張如同乾枯樹皮般的老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方知這小子……罵人的功夫,比老子的刀還要利索。”
楚烈大口吞下包子,舉起尚方寶劍,指向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黑水部大營。
“兒郎們!吃飽了飯!拿穩了銀子!”
“隨老夫,砍蠻子!”
……
黃昏時分。
都察院的值房裏。
外麵的戰鼓聲再次如雷鳴般響起。
柳如風興奮地沖了進來。
“方兄!糧草解決了!皇城司從各家大人的府上,硬生生拉出了十幾萬擔的糧食!足夠大軍吃上大半年了!那幫貪官的臉都綠了,哈哈哈哈!”
“這才哪到哪。”
方知看著窗外被夕陽染得血紅的天空,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歷史興衰的淡然。
“糧食有了,錢有了,刀也有了。這鄴京城,算是暫時續上了一命。”
“不過,拓跋宏可不是個好打發的角色。十萬鐵騎的怒火,才剛剛開始燃燒。”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紅薯灰。
“走吧,柳老弟。大戲到了最精彩的時候,咱們身為見證者,也該去城牆上,近距離地看看這場改變大魏國運的煙火了。”
長生百年的禦史,在亂世的風暴眼中,依舊如閑庭信步。
他用最惡毒的語言,做著最救世的事情。
用最虛偽的道德,綁架了最貪婪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