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看著大殿內安靜如雞的群臣,心中大定。
“傳朕旨意!”
趙禎重新坐回龍椅,威嚴的聲音傳遍大殿。
“禮部尚書王林,毀家紓難,其弟王森誤遭殺害,追封忠勇伯,厚葬!其餘各位捐獻家資的大臣,皆錄入功勞簿,待戰後重賞!”
“至於楚烈……”
趙禎頓了頓。
“楚烈誤殺忠良,本該重罰。但念在蠻夷壓境,鄴京不可一日無將。暫且記下此罪,命其戴罪立功,死守鄴京!若有閃失,數罪併罰,絕不姑息!”
一場幾乎要掀翻朝堂的文官逼宮大戲,就這樣在方知的詭辯和“強行發好人卡”之下,化為無形。
皇帝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軍費,楚烈保住了兵權和腦袋。
文官們得到了一個能氣死人的虛名。
大圓滿。
朝會散去。
方知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塵,心情愉悅地走出了太和殿。
深秋的陽光照在臉上,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暖意。
“方兄!”
身後,柳如風滿臉崇拜地追了上來,眼睛裏閃爍著星星。
“方兄,您剛纔在朝堂上那番指鹿為馬……不,那番撥亂反正的言論,簡直是神來之筆啊!下官對您的敬仰,如同黃河之水……”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詞吧。”方知笑著打斷了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座巍峨的皇宮,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起來。
“柳老弟,你知道這朝堂上,最厲害的殺人不見血的武器是什麼嗎?”
柳如風愣了一下:“是律法?是皇權?”
“不。”方知搖了搖頭,“是大義。”
“當一個人被架在道德和大義的最高點時,他就算是心裏滴著血,也得笑著把那杯毒酒嚥下去。”
方知撚了撚鬍鬚,輕笑一聲。
“我剛才,不過是給他們倒了一杯名為忠臣的毒酒罷了。”
柳如風聽得似懂非懂,但隻覺得方知的話裡透著一股極其恐怖的智慧。
“走吧,回都察院。把爐子生起來,我的紅薯還沒吃完呢。”
方知轉身,向著宮外走去。
此時的鄴京城牆上。
楚烈身披一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舊鐵甲,獨眼冷冷地注視著北方。
在他的視野盡頭,那原本平坦的地平線上,已經出現了一道黑壓壓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細線。
大地開始隱隱震顫。
黑水部可汗拓跋宏的十萬鐵騎,如期而至。
楚烈拔出那把沾著王森鮮血的尚方寶劍,劍尖直指蒼穹。
他沒有發表什麼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隻是對著城牆上那幾萬名瑟瑟發抖的新兵和民夫。
用他那嘶啞的聲音,吼出了一句最殘忍,也最實在的軍令。
“後退半步者,殺!”
“今日,老夫與爾等,同死此城!”
風起,雲湧。
大魏天聖十六年十月初五,鄴京保衛戰,在血與火的交織中,在這座古老都城的城牆下,轟然爆發。
而在城內的一個小院裏,那個活了近百年的禦史,正翻了翻烤爐裡的紅薯,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溜。
“好戲,開場了。”
方知看著北方升起的狼煙,嘴角勾起一抹看客獨有的微笑。
鄴京城的上空,已經被濃烈的黑煙和刺鼻的血腥味籠罩了整整五天。
這五天裏,太陽彷彿也畏懼了人間的慘狀,躲在厚厚的陰雲背後,連一絲光亮都不敢透下來。
城外的護城河已經被屍體填平,原本清澈的河水變成了粘稠的暗紅色,在寒風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黑水部可汗拓跋宏,這個在草原上猶如神明般不可一世的霸主。
此刻正騎著他那匹神駿的汗血寶馬,站在距離鄴京北門“德勝門”三裡外的一處高坡上,臉色鐵青。
他本以為,禁軍覆滅後,這座大魏的都城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絕世美女。
隻需他輕輕一推,就會在他的鐵蹄下顫抖臣服,任由他的勇士們劫掠屠殺。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座城,變成了一塊長滿倒刺的生鐵!
“大汗!城牆太高了,咱們的兒郎是騎兵,不擅長攻城啊!這五天,咱們已經折了八千多勇士了!”
一名渾身是血的部落首領跪在拓跋宏馬前,聲音淒厲。
拓跋宏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城牆上那麵雖然殘破,卻依然迎風飄揚的“魏”字大旗。
以及大旗下方,那個猶如魔神般拄劍而立的獨眼老將。
德勝門城樓上。
楚烈那一身破舊的鐵甲早就被鮮血染成了暗黑色,乾涸的血跡結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
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修羅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他的腳下,橫七豎八地堆滿了黑水蠻兵的屍體,有些甚至還掛在城牆的垛口上。
而在楚烈的身後,是一幕讓所有大魏將士都陷入瘋狂的畫麵。
幾十口大紅木箱子被粗暴地撬開,裏麵裝滿了白花花的銀錠、金條、甚至還有成串的珍珠瑪瑙。
這些,正是昨日楚烈在宣德門“抄沒”的那些逃亡權貴的家資!
“兒郎們!”
楚烈那嘶啞猶如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在城牆上回蕩。
他沒有講什麼精忠報國的大道理,對於這些臨時被抓壯丁上城牆的民夫和沒見過血的新兵來說,大道理連個屁都不如。
他直接飛起一腳,踢翻了最前麵的一口銀箱。
嘩啦啦!
雪白的銀錠在血水橫流的城牆上滾落,發出清脆誘人的聲響。
“老夫是個粗人,不懂什麼聖賢書!老夫隻知道,殺人,就得給錢!”
楚烈用那把尚方寶劍挑起一顆剛剛砍下來的蠻兵人頭,高高舉起。
“看到這些銀子了嗎?!這都是城裏那些達官貴人孝敬你們的!他們怕死,所以把買命錢留給了咱們!”
“老夫定下的規矩!砍一個蠻子的人頭,賞白銀十兩!當場兌現!”
“砍一個百夫長,賞黃金一兩!”
“要是誰能把城下那個戴著狼皮帽子的黑水可汗的腦袋給老夫擰下來,這城牆上的金銀財寶,他一個人拉走一半!老夫還親自去皇上麵前,保他一個萬戶侯!”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是在這種沒有退路的絕境之中!
原本嚇得雙腿發軟,連刀都握不住的京營新兵和民夫們,看著那一地白花花的銀子,眼睛瞬間紅了。
那是餓狼看到了鮮肉的瘋狂光芒。
十兩銀子啊!
那足夠他們在鄉下買上二十畝良田,娶個漂亮媳婦,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了!
“殺!砍死這幫狗娘養的!”
“老子的良田!老子的媳婦!拿命來!”
一個原本隻是個鐵匠學徒的瘦弱新兵,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
竟然舉起一塊足有五十斤重的滾木,咆哮著砸向了正順著雲梯往上爬的蠻兵,直接將那蠻兵砸得腦漿迸裂。
隨後,他連滾帶爬地衝過去,用生鏽的腰刀瘋狂地割下了那個蠻兵的腦袋,拎在手裏,跌跌撞撞地跑到楚烈麵前。
“大都督!人頭!”
楚烈獨眼一掃,直接從旁邊的箱子裏抓起一錠十兩的官銀,扔進了那新兵沾滿鮮血的懷裏。
“好小子,夠狠!拿去!”
那新兵抱著銀子,一邊哭一邊狂笑,轉身又沖向了垛口。
彷彿那些兇殘的蠻兵不再是索命的惡鬼,而是一錠錠會行走的銀元寶!
金錢的魔力,在這一刻,徹底點燃了鄴京城防軍的嗜血本能。
楚烈用最簡單,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將這群原本毫無戰鬥力的烏合之眾,變成了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戰爭,陷入了最慘烈的絞肉機狀態。
而在城牆上血肉橫飛的同時,皇宮內的太和殿裏,同樣在上演著一場不見硝煙的殊死搏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