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文帝李玄機死後,太子李兆麟繼位,年號承德。
承德三年,春。
大景王朝似乎終於從幾十年的動蕩中緩過勁來,進入了一個難得的溫吞時代。
新皇李兆麟,廟號還沒定,但若是顧長安來寫,定會送他一個“仁”字,或者“麵”字。
這位皇帝性格軟糯,勤政愛民,最大的愛好就是對著老臣噓寒問暖。
而作為祥瑞之臣的顧長安,更是成了皇帝重點關愛的物件。
起居院內,顧長安正躺在特製的軟榻上,生無可戀地看著麵前的一碗人蔘鹿茸大補湯。
“顧太傅,這是朕特意讓禦膳房熬了三個時辰的,您趁熱喝。”
李兆麟穿著一身常服,坐在榻邊,一臉孝順地看著顧長安,那眼神,比看親爹還親。
顧長安嘴角抽搐。
他現在官拜虛銜太子太傅,掛名弘文館大學士,雖然還賴在起居院不走,但待遇已經是國公級別的了。
“陛下……”
顧長安聲音顫抖,“老臣虛不受補啊。這參湯太貴重,老臣喝了怕是要流鼻血。”
“哎!顧老這是哪裏話!”
李兆麟板著臉,“您是國之柱石,朕還指望您活到一百歲,看著朕治理天下呢。來,張嘴。”
顧長安隻能硬著頭皮,像喝毒藥一樣把那碗價值百金的湯灌了下去。
隻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他那年輕力壯的身體瞬間亢奮起來,差點當場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
作孽啊。
顧長安在心裏哀嚎。
長生不老最怕什麼?
最怕補!
本來精力就旺盛得沒處發泄,還要天天喝這些壯陽補氣的東西,這晚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顧老,朕還有一事相求。”
李兆麟見他喝完了,滿意地點點頭,又丟擲一個重磅炸彈。
“陛下請講。”
“朕打算重修大景會典,匯總三朝典章製度,這可是個流芳百世的大工程。”
李兆麟眼中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
“朕想請顧老擔任總纂官。工期嘛,朕算過了,大概需要二十年。顧老身體硬朗,定能完成此大業!”
二十年?
顧長安差點從塌上滑下去。
再過二十年,他都要九十了!
到時候要是還不死,那就是老妖精了。
要是死了,這二十年豈不是要在枯燥的修書中度過?
而且這期間他還得天天化妝,把皺紋畫得更深,還得裝老年癡獃,太累了。
“陛下……”
顧長安捂著胸口,開始醞釀演技。
“老臣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最近老臣時常感覺頭暈眼花,提筆忘字,有時候連岩之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旁邊的同樣年近七十的王岩之配合地抹淚:“是啊陛下,顧兄昨晚還把墨汁當醬油喝了。”
李兆麟卻一臉堅信。
“顧老莫要推辭!太醫說了,您這是勞累所致,調養調養就好了。朕這就下旨,派三個太醫常駐起居院,十二個時辰輪流伺候您!”
顧長安眼前一黑。
派太醫常駐?那還怎麼洗澡?怎麼卸妝?怎麼偷吃?
這跟坐牢沒兩樣啊!
送走皇帝後,顧長安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射起飛,在屋子裏轉了三圈,步履矯健得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
“不行,這地兒沒法待了。”
顧長安咬牙切齒。
“這皇帝太粘人了。再這樣下去,我遲早露餡。就算不露餡,我也要被這些補湯補死。”
王岩之正收拾碗筷,見狀嚇了一跳:“顧兄,你這腿腳……還能鯉魚打挺?”
顧長安立刻彎下腰,恢復了駝背:“岩之啊,這是迴光返照,老夫沒幾天活頭了,你不懂。”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已經長得遮天蔽日的老槐樹。
這棵樹是他剛穿來時種的,如今樹猶如此,人…人特麼還是這樣。
“岩之。”顧長安突然開口,語氣變得格外蒼涼。
“在。”
“我那口棺材,油漆刷好了嗎?”
王岩之手一抖,碗差點摔了。
“顧兄,好端端的說這個做什麼?太醫都說您身體硬朗……”
“硬朗個屁。”
顧長安嘆了口氣,“人這一輩子,就像這槐樹葉子,該落的時候就得落。賴在樹上不走,那是老賊。”
他轉過身,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實人。
王岩之從青年熬成了老年,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而顧長安看著他,心裏多少有點愧疚。
這輩子一直忽悠這老實人,臨走了,還得再忽悠最後一次。
“岩之,幫我辦件事。”
“顧兄吩咐。”
“去城西的壽材鋪,把我十年前定做的那副金絲楠木的棺材,再上一遍漆。記得,要用黑漆,亮堂點的。另外……”
顧長安壓低聲音,“去給我買隻老公雞,要冠子紅得發紫的那種。”
“公雞?那是辟邪用的?”
“不,那是給我送行用的。”
接下來的幾天,顧長安開始了他的死亡表演。
第一天,他在朝堂上突然暈倒,嚇得滿朝文武大驚失色。
第二天,他開始咳血。
那是他藏在袖子裏的雞血袋子,配合他精修上百年的內力逼出的麵色慘白。
(活了幾百年,多次假死脫身,總得學點東西吧。比如內力、醫術之類的,給主角加加點)
太醫把脈時,他又悄悄運功紊亂脈象,搞得太醫一個個搖頭嘆氣,直言油盡燈枯。
李兆麟急得團團轉,各種珍稀藥材流水一樣送進起居院。
顧長安照單全收,然後趁沒人的時候全倒進老槐樹下的土裏。
那棵槐樹這幾天長得格外茂盛,葉子綠得發黑。
到了第七天。
顧長安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再演下去,皇帝就要給他搞什麼祈福法會了,到時候幾百個和尚圍著他念經,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場。
這天傍晚,夕陽如血。
顧長安把王岩之叫到床前,遞給他一把鑰匙。
“岩之啊。”
顧長安氣若遊絲,臉上的妝容特意加重了青灰色。
“這是我家那地窖的鑰匙。裏麵有幾十壇醃好的鹹菜,還有幾壇三十年的女兒紅。都留給你了。”
王岩之泣不成聲:“顧兄!你別說這種話!你會好起來的!”
“傻話。”
顧長安費力地抬起手,拍了拍王岩之的手背。
“我這一輩子,送走了景武帝,送走了建武帝,送走了景文帝。送走了趙國公,送走了許文遠,送走了雷萬鈞。現在……終於輪到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