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京,太和殿。
初春的寒風依舊料峭。
殿內的地龍燒得極熱。
徐文穿著那身沒有任何紋飾的黑色常服,靠在寬大的木製輪椅上。
他的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在專註地雕刻著一塊普通的黃楊木。
木屑一點點剝落,一尊麵目模糊的木雕漸漸成型。
大殿下方。
兵部尚書王莽子,戶部尚書李四等幾名泥腿子出身的開國大將,正滿頭大汗地站在那裏。
“陛下……”
王莽子撓了撓那亂如鳥窩的頭髮,獨眼裏滿是煩躁。
“南邊傳來的急報。暘州景州那帶,好幾個縣的糧倉被人半夜燒了。派去收稅的兄弟,在半路上被蒙麪人給截殺了好幾撥。”
“地方上那些個小吏,全都在裝病不上堂。這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李四也上前一步,咬牙切齒道:
“陛下,肯定是江南那幫酸儒乾的!他們欺負咱們兄弟不識字,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賬本,故意給咱們下絆子!”
“依末將看,乾脆再點齊十萬兵馬,渡過橫江,把江南那幫世家也給屠個乾淨!”
徐文手中的刻刀停頓了一下。
他吹去木雕上的碎屑,抬起眼皮,深邃而冰冷的目光掃過殿下的幾名將領。
“屠?天下士族何其多,殺了一批,還有一批。江南水鄉,不是中原平原,十萬大軍撒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徐文將刻刀放在扶手上,轉動木輪,向前滑行了半步。
“你們以為,朕在鄴京殺了那麼多三品大員,燒了他們的族譜,江南那邊會沒有動靜嗎?”
王莽子一愣:“陛下……您早就料到了?”
“思危。”
徐文的嘴裏,緩慢地吐出這兩個字。
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十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聽雨軒裡,那個白衣掌櫃用火鉗撥弄著炭火,漫不經心卻又如洪鐘大呂般震懾他靈魂的話語。
“思危,思退,思變。”
“你不在局中,卻妄想改變局勢的走向。”
“必須先以身入局。”
徐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且極其清醒的冷笑。
“朕既然掀了這天下的棋盤,把那些下棋的人都殺光了,怎麼可能不防著他們剩下的徒子徒孫反撲?”
徐文看著王莽子,語氣平淡。
“朕若是等他們造反了再去平叛,那大平就真的要亡了。新朝初立,最忌諱的就是疲於奔命。”
王莽子和李四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迷茫。
“陛下,那咱們現在該咋辦?”
徐文重新拿起刻刀。
“早在半個月前,朕殺鄴京權貴的那天起。朕就已經把血浮屠的三萬精銳,化整為零,扮作流民和商賈,分批渡過了橫江。”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幾名武將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血浮屠!
那是徐文手下最精銳也是最忠誠的一支死士大軍!
他們竟然在半個月前就已經潛入了江南?!
“朕知道他們要反,朕甚至知道是哪幾家在牽頭。”
徐文一邊雕刻,一邊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道。
“謝氏、王氏、顧氏……
那些自以為在密室裡運籌帷幄的家主們。他們真以為,朕這個瘸子,是個沒有腦子的莽夫?”
“思危。在危險發生之前,就把它變成敵人的死期。”
徐文抬起頭,那道貫穿臉頰的傷疤在殿內的燭火下顯得格外猙獰。
“算算日子,今晚,江南該下紅雨了。”
……
同一時間。
暘州,謝氏山莊。
深夜,暴雨如注。
江南的春雨帶著刺骨的濕冷,拍打著山莊的黑瓦白牆。
密室裡,七大世家的家主還在興奮地規劃著起兵之後的利益分配。
“等打下鄴京,那偽帝徐文的頭顱,老夫要親自用來當夜壺!”
謝家家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就在此時。
“轟!”
密室那扇號稱連攻城錘都撞不開的厚重生鐵大門,竟然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從外麵硬生生地炸開了!
煙塵與雨水同時倒灌進密室。
幾名家主驚駭欲絕地站起身,手裏的酒杯摔碎在地。
“什麼人?!”
煙塵散去,出現在門口的,是一群神色淩厲的黑衣人。
他們沒有穿大平王朝的正規軍鎧甲。
而是穿著漆黑的夜行衣,手裏提著一種帶有倒刺的狹長陌刀。
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張青銅打造的無常麵具。
雨水順著他們冰冷的刀鋒滴落。
“大平,血浮屠。”
領頭的一名黑衣人,聲音沒有任何感**彩。
“奉陛下秘旨。江南七家,意圖謀反。就地斬殺,雞犬不留。”
謝家家主嚇得肝膽俱裂。。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這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的密室。
這籌劃了半個月,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起兵大計。
怎麼會在一瞬間就暴露了?!
而且,對方的軍隊是怎麼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包圍了整個山莊的?!
“你……你們怎麼進來的!我謝氏有三千部曲……”
“都在外麵。”
黑衣人微微側開身子。
藉著閃電的光芒,謝家家主終於看清了外麵的景象。
山莊的庭院裏,屍積如山。
他那引以為傲的三千精銳部曲,甚至連警報都沒來得及發出。
就在這場毫無徵兆的暗殺中,被割斷了喉嚨。
雨水,變成了刺目的猩紅色。
“殺。”
黑衣人沒有再給他們任何廢話的機會。
陌刀揮舞,密室裡瞬間變成了屠宰場。
徐文的“思危”,讓他將所有的危機扼殺在了搖籃之中。
他不需要去和三十萬叛軍在戰場上硬拚。
他隻需要把那幾個妄圖下棋的腦袋砍掉。
這局棋,就不戰而勝。
不到半年的時間。
整個江南,爆發了數起規模大小不一的叛亂。
但這些叛亂,往往在舉旗的第二天,甚至是當天夜裏,就被潛伏已久的血浮屠以雷霆的手段,精準實施了斬首行動。
那些自詡為天下脊樑的南方士族,被這不講武德,不按常理出牌的暗殺戰術,徹底打懵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串聯謀劃,以及龐大的私軍,在失去了主心骨後,瞬間土崩瓦解。
大平王朝,僅僅用了半年時間。
便將這原本足以傾覆天下的南方大叛亂,硬生生地掐死在了繈褓之中。
天下士族,再次被狠狠地割了一波韭菜。
江南的幾大名門望族,徹底從歷史的長河中被抹除。
他們的財富糧食,再次源源不斷地運往了鄴京的國庫。
天下人,終於徹底膽寒了。
他們終於意識到,坐在太和殿裏的那個殘廢,不是一個隻會殺人的莽夫。
他是一個擁有著野獸般直覺,並且冷血的恐怖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