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元年,冬。
鄴京城上空的血腥氣,即便過了大半個月,依舊被凜冽的北風死死地壓在城牆之內,經久不散。
太和殿的龍椅換了主人。
那張象徵著天下至尊的赤金寶座,如今被硬生生拆去了一半的扶手。
隻為了能容納下一輛粗糙的木製輪椅。
徐文坐在輪椅上,身上那件繳獲來的黑色鐵甲已經脫下。
換上了一件沒有任何刺繡和紋飾的黑色常服。
他沒有戴皇帝的冠冕,頭髮隻是用一根灰色的布條隨意紮在腦後。
大殿下方,站著十幾名渾身散發著悍勇之氣的武將。
他們曾經是流民、是乞丐、是逃兵。
如今,他們是大平王朝開國的第一批將軍。
“陛下。”
一名臉上帶著巨大刀疤的將軍跨出佇列,單膝跪地。
他叫王莽子,原本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殺豬匠。
“城南、城東的那些大宅院,都已經派兵圍住了。裏頭的人派了幾個老頭出來遞摺子。”
王莽子從懷裏掏出一疊用上等宣紙寫就的名帖,隨手扔在太和殿的青磚上,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們說,他們是潁川陳氏,河東柳氏的主事人。還說,什麼前朝的三品大員,內閣學士都在他們府裡。他們願意獻出家中的黃金十萬兩,糧草二十萬石,充作我軍的軍資。隻求陛下開恩,留他們繼續在朝廷裡做官。”
徐文垂著眼皮,看著地上那些散發著淡淡墨香的名帖。
“做官?”
徐文的聲音沙啞。
“是。”
王莽子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
“那幾個老頭拽文嚼字,說了一大通。末將聽得不耐煩,抓了個懂字的書辦來翻譯。”
“大致意思是,咱們這些泥腿子會打仗,但不會治國。天下太大,收稅,斷案,修河道,都得靠他們這些讀過書的世家門閥。”
王莽子頓了頓,試探性地問道。
“陛下,那些個老東西雖然討厭,但黃金和糧食可是實打實的。咱們要不要先收了?”
徐文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沒有貪婪,沒有憤怒,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黃金十萬兩,糧草二十萬石。”
徐文輕聲重複了一遍。
他轉動輪椅的木輪,向前挪動了半尺。
“王莽子。”
“末將在!”
“鄴京城破的那一天起,這座城裏所有的東西,就已經是朕的了。”
徐文看著大殿外飄落的雪花,語氣平淡。
“朕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他們來獻了?”
王莽子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嗜血的光芒。
“至於治國……”
徐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風雪夜。
那個被打斷了雙腿,像野狗一樣在泥水裏爬行的自己。
他想起了那個在京城府衙門外,亂棍打出的書生。
世家門閥。
這四個字,像一座看不見的大山,壓在這片土地上幾百年。
他們壟斷了做官的途徑,壟斷了土地,壟斷了知識。
他們自認為是天下的基石,認為無論改朝換代多少次,新來的皇帝都必須仰仗他們。
“他們說得對,朕確實不懂他們那一套治國的規矩。”
徐文轉過頭,看著下方那些目不識丁,卻對他忠心耿耿的將軍們。
“所以,朕不打算用他們的規矩。”
徐文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揮。
“傳朕的旨意。”
“凡前朝三品以上官員,無論是何出身,一律抄家問斬。”
“凡自稱世家門閥者,府內成年男子,殺無赦,女眷充入教坊司。”
“將他們府庫裡的金銀糧草,全部搬出來。把他們藏在暗室裡的地契借條,以及那些記載著他們高貴血統的族譜……”
徐文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森寒。
“給朕,一把火燒個乾淨。”
大殿下方,王莽子等十幾名武將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殺了所有三品以上的大員?
屠滅所有的世家門閥?
這是歷朝歷代的開國皇帝都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事情!
這就等於把這天下的讀書人和權貴階層,徹底連根拔起!
但是,他們不怕。
他們本就是一無所有的流民。
他們不懂什麼叫政治平衡。
他們隻知道,皇帝的刀指到哪裏,他們就砍向哪裏。
“末將,遵旨!”
十幾名武將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震天的殺氣在大殿內轟然炸開。
……
鄴京城東,陳國公府。
這裏是前朝內閣首輔,潁川陳氏現任家主,陳伯淵的府邸。
即便外麵的流民大軍已經佔領了鄴京,陳國公府的大門依然緊緊關閉。
高聳的院牆內,幾百名手持利刃的家兵在四處巡邏。
正堂內,炭火燒得極旺。
陳伯淵穿著一身極其名貴的紫色絲綢便服,端坐在太師椅上。
他年近七十,鬚髮皆白。
但保養得宜的麵容上,依然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從容。
堂下,坐著幾名同樣出身名門的前朝大員。
他們此刻雖然麵帶憂色,但並沒有太多的驚慌。
“國公大人,那反賊頭子徐文,已經入主太和殿了。咱們派去遞摺子的人,到現在還沒回來。”
一名前朝的尚書放下茶杯,低聲說道。
“慌什麼。”
陳伯淵微微閉著眼睛,靠在太師椅上養神。
“流寇終究是流寇。他們打天下靠的是蠻力,但坐天下,靠的是腦子。”
陳伯淵睜開眼,目光中透著一種極其傲慢的自信。
“這天下的錢糧賬目,這各地的律法條文,這運河的疏通調撥,哪一樣不需要我們這些讀過聖賢書的人來統籌?他徐文手底下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知道怎麼寫稅單嗎?知道怎麼斷案嗎?”
陳伯淵冷笑了一聲。
“不出三天。那徐文就會明白,沒有我們這些門閥士族的支援,他的政令連這鄴京城的城門都出不去。”
“到那時,他自然會客客氣氣地派人來請老夫出山。他要當皇帝,就必須給我們加官進爵。”
“別忘了,大景先帝爺的教訓就在眼前,當年不也是靠著顧首輔幫他平定的江山嗎?”
“這徐文,他不傻。”
其餘幾名大員聽了,紛紛點頭稱是。
懸著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他們有恃無恐。
因為他們壟斷了治國的“技術”。
這就是他們幾百年來高高在上的底氣。
“砰!!!”
就在此時,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前院傳來。
陳國公府那扇包著銅釘,厚重無比的朱漆大門,被一根巨大的攻城圓木,硬生生地撞成了碎片!
木屑橫飛中,無數穿著破爛棉襖,雙眼冒著嗜血紅光的流民士兵,嘶吼著湧入了這座百年名門的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