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躺在櫃枱後,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用火鉗夾起一顆烤得裂開的栗子,剝開焦脆的硬殼。
將金黃的果肉扔進嘴裏,細細咀嚼。
“徐文……”
顧長安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年前。
那個在茶樓外,挺直著脊樑,指著刺史公子大聲質問“王法何在”的熱血青年。
那個說要考中科舉,做一名清官,去改變天下不公法則的書生。
如今,這塊曾經稜角分明的石頭,終於碎成了粉末。
這並不出乎顧長安的意料。
這世上多的是自命不凡的聰明人。
但絕大多數,都在試圖用頭顱去撞擊規則的高牆時,死得無聲無息。
顧長安閉上眼睛,繼續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他的心境如同這冰封的運河一般,不起一絲波瀾。
夜深。
茶樓裡的客人漸漸散去。
店小二打著哈欠,將大堂裡的桌椅擦拭乾凈。
關上了厚重的排門,上了門閂。
“掌櫃的,雪越下越大了,今晚我留在店裏看爐子吧?”
店小二搓著手問道。
“不用,你回後院歇著吧。我在這兒坐會兒。”
顧長安擺了擺手。
小二應了一聲,挑著燈籠去了後院。
大堂裡隻剩下那盆即將燃盡的炭火,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顧長安沒有點燈,他獨自一人坐在火爐旁。。
將壺裏剩下的半壺陳茶倒進杯子裏,感受著這份絕對的寧靜。
“篤。篤。篤。”
一陣極其微弱,卻在風雪夜中顯得格外突兀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聲音很低。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刮擦著木門。
顧長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門外的人沒有喊叫,隻是執拗地,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繼續敲擊著。
“篤。篤。”
顧長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門前。
伸手抽掉了沉重的木門閂,將排門向內拉開了一條縫。
一股夾雜著冰雪的狂風瞬間灌入大堂,吹得炭盆裡的死灰漫天飛舞。
門檻外,風雪中。
一團辨不清顏色的東西,順著開啟的門縫,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摔在了大堂的青磚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顧長安低下頭。
這是一個極其淒慘的人形物體。
他身上裹著幾件破爛不堪的單衣,衣服上結滿了硬邦邦的冰殼。
他的雙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姿態,顯然是斷骨未曾接好便長在了一起。
那人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麵朝上。
藉著炭盆微弱的紅光,顧長安看清了那張臉。
滿是凍瘡和汙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原本清澈明亮的雙眼,此刻佈滿了血絲,渾濁得像是一潭死水。
正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滿口王法與公理的書生。
徐文。
“顧……顧掌櫃……”
徐文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牙齒劇烈地打著寒顫。
他努力地仰起頭,看著居高臨下站在他麵前的顧長安。
“外頭……太冷了……能……能賞口熱水嗎……”
他的聲音嘶啞,卑微。
再也沒有了半分讀書人的傲骨,隻剩下求生欲。
顧長安看著他。
沒有驚訝,也沒有憐憫。
他轉身走到櫃枱後,拿起一個粗瓷大碗。
從一直溫在爐子上的大銅壺裏,倒了滿滿一碗滾燙的茶水。
他走回徐文身邊,沒有去扶他,隻是將茶碗放在了他手邊觸手可及的地上。
徐文像一條瀕死的野狗一樣,掙紮著向前爬了半步。
他那雙因為凍傷而潰爛紅腫的手,顫抖著捧起那個粗瓷大碗。
他顧不上茶水滾燙,直接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嚥下去。
熱水流經食道,讓他那具幾乎凍僵的身體,終於找回了一絲活人的溫度。
一碗熱水喝完,徐文頹然地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顧長安走回炭盆旁,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快要熄滅的炭火。
幾點火星在黑暗中迸發出來。
“你這腿,廢了。”
顧長安語氣平淡道。
徐文躺在地上,看著大堂上方漆黑的橫樑。
“廢了。”
徐文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那種平靜,是一種麻木。。
“骨頭碎了,沒錢請大夫。自己長歪了。”
他慢慢地用雙臂支撐著身體,艱難地向炭盆的方向挪動了幾尺。
想要靠近那一點點微弱的溫暖。
“顧掌櫃,當年在這茶樓裡,你說的話,是對的。”
徐文慘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要難聽。
“我以為隻要我讀好了聖賢書,隻要我考取了功名,就能去改變這天下的不公。我以為大景的律法是給天下人定的。”
徐文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與絕望。
“可是到了京城我才知道。那金榜上的名字,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達官貴人用真金白銀買斷了。
我們這些窮書生,就算文章寫得出暗室逢霜,驚泣鬼神,在他們眼裏,也不過是一張擦屁股的廢紙!”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我恨透了這個世道。我恨那些貪官,恨那些權貴,我恨這吃人的大景王朝!”
徐文死死地盯著炭火,眼淚混著臉上的汙垢流淌下來。
“可是,我能怎麼樣呢?我連這京城府衙的一根門檻都跨不過去。”
“他們隨便一句話,就能打斷我的腿,就能讓我的家族將我拋棄,就能讓我變成一個在風雪裏等死的乞丐!”
徐文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絕望的呢喃。
“我輸了。我不爭了。什麼公理,什麼王法,都是狗屁。”
“我以後就在這城隍廟裏,像條狗一樣苟活著。隻要能吃口剩飯,隻要不凍死。”
“我認命了。”
聽完徐文這番痛徹心扉的絕望剖白。
顧長安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波瀾。
他就像是一個坐在戲台下的看客,看著台上醜角聲淚俱下的表演。
“認命。”
顧長安輕輕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將手中的火鉗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你連死都不怕,卻害怕活著?”
顧長安看著地上的徐文。
“你以為當一條狗,就能在這亂世裡苟活下去?”
徐文苦澀地搖頭:“那我還能如何?我手無寸鐵,我一無所有。”
顧長安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門邊。
門外的風雪越發狂暴,撞擊著木板,發出猶如野獸般的咆哮。
“送你六個字。”
顧長安轉過身,背對著風雪。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彷彿能洞穿一切世間的虛妄。
“思危,思退,思變。”
“你如今要做的,就是思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