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內,太和殿東側的文淵閣。
這裏是新設立的內閣辦公重地。
文淵閣內擺放著五張寬大的紅木書案。
顧長安穿著一身紫色的正一品官服,端坐在最中央的主位上。
他的麵前堆放著全國各地送來的加急奏摺。
另外四名由他親自挑選的閣臣分坐在兩側。
這四人都是精通錢糧和律法的老臣。
他們低著頭,快速地翻閱著手中的公文,不敢有絲毫懈怠。
顧長安拿起一支硃砂筆,在一份奏摺上寫下批示。
“三百萬兩現銀已經入庫。”
顧長安放下筆,看著兩側的閣臣。
“國庫充盈,新政必須立刻推行。不得有任何延誤。”
顧長安從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書。這是他親自起草的《大景新稅法》。
“首輔大人,這項政令必會遭到地方士紳的強烈抵製。他們會暗中阻撓清丈禦史的工作,甚至會煽動暴亂。”
這名閣臣說出擔憂。
“他們敢反抗,就用刀劍去執行。”
顧長安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書。
“這是兵部的調兵令。我已經調集了一萬禁軍,分駐在江南和中原的各個關鍵節點。清丈禦史下到地方,由當地的駐軍隨行保護。”
“任何阻撓清丈土地的士紳,一律按謀逆罪論處,就地抄家滅族,土地收歸國有。所得財富填補軍費。”
四名閣臣聽著這冷酷的指令,心中充滿了敬畏。
這位新任的內閣首輔,行事風格比皇帝還要狠辣決絕。
他把軍隊和稅收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用武力去推行經濟改革。
“將這兩道政令擬成公文,蓋上內閣的大印,送入禦書房請陛下批紅。”
顧長安下達最終指令。
閣臣們立刻開始起草公文。
政令通過內閣下發到了大景的每一個州縣。
有了三百萬兩現銀的支撐,朝廷迅速購買了大量的糧食,運往鄴京城外賑濟災民。
十萬饑民得到了口糧,暴亂的隱患被徹底消除。
軍隊拿到了足額的軍餉,嘩變的危機不復存在。
攤丁入畝的政令在軍隊的武力鎮壓下強行推進。
幾家試圖反抗的江南大族被禁軍直接屠滅,家產充公。
血腥的鎮壓震懾了天下的地主階層。
他們隻能乖乖地配合清丈禦史的工作,按畝繳納稅銀。
大量的隱匿土地被清查出來。
大景的稅收基礎成倍擴大。
國家的經濟在經歷了短暫的停滯後,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恢復運轉。
李元興坐在禦書房內,看著各地送來的捷報。
國庫的銀子越來越多,軍隊的戰鬥力恢復到巔峰。
天下的局勢徹底穩定下來。
他贏了這場豪賭。
大景的江山保住了。
但是,李元興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心中沒有感受到任何喜悅。
他看著空曠的禦書房,感到一種極度的寒冷。
他站起身,走出禦書房。
夜色深沉。
皇宮內到處是巡邏的禁軍和提著燈籠的太監。
李元興沒有乘坐步輦,他獨自一人走在青石板鋪成的宮道上。
他走向了長春宮的方向。
長春宮的宮門外站著兩排侍衛。
他們看到皇帝到來,立刻下跪行禮。
李元興推開長春宮沉重的大門。
宮殿內點著幾盞明亮的燭火。
沈清秋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長裙,沒有佩戴任何首飾。
她坐在搖籃旁,手裏拿著一件小衣服,正在仔細地縫補。
搖籃裡,太子李安基睡得正熟,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李元興停在門口。
他看著沈清秋的背影。
他下達抄斬沈廷的命令時,沒有告訴沈清秋。
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與他共患難的妻子。
他預想過沈清秋會跑到禦書房大鬧,預想過她會拿著劍指著他。
甚至預想過她會尋死覓活。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沈清秋在得知父親被斬首的訊息後,極其平靜。
她沒有走出長春宮半步。
她照常進食,照常照顧太子。
她甚至沒有派人去向李元興詢問任何原因。
這種平靜,讓李元興感到更加不安。
李元興邁步走進殿內,停在沈清秋的身後。
沈清秋聽到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依然繼續著手中的縫線工作。
“清秋。”
李元興開口,聲音乾澀。
沈清秋停下手中的針線。
她將衣服疊好放在一旁,站起身,轉過頭麵對李元興。
她的麵容依然絕美,但眼神中失去了過去的那種光彩。
她的雙眼看著李元興,裏麵沒有仇恨,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隻有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臣妾參見陛下。”
沈清秋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儀。
這個稱呼和禮儀,在兩人之間劃出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們以前在私下裏從不使用這些繁文縟節。
李元興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她。
沈清秋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李元興的手。
李元興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回。
“你父親的事,朕有苦衷。”
李元興解釋道,聲音沉重。
“當時國庫空虛,大景麵臨傾覆的危險。田不知的政令搞亂了天下。十萬饑民圍城,六十萬大軍沒有軍餉。如果不籌集到足夠的白銀,天下就會大亂。你父親囤積了大量的財富,他觸犯了大景的律法。”
“朕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大景的江山,隻能依法辦事。”
李元興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也是他做出決定的依據。
沈清秋看著李元興。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陛下所言極是。”
沈清秋的聲音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沈廷私設鹽鐵轉運司,囤積現銀,拒不捐獻。他觸犯了國法,死有餘辜。陛下為了大景的江山社稷,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大義滅親,斬殺貪官。”
“此乃明君之舉,臣妾深感欽佩。”
李元興聽到沈清秋的話,心中沒有任何寬慰。
他寧可沈清秋打他罵他,也不願意看到她用這種理智來評判這件事。
“你心裏怨朕。”
李元興看著她的眼睛。
“臣妾不敢。”
沈清秋回答。
“臣妾是大景的皇後,是太子的生母。臣妾知道什麼是大局。沈家雖然被抄,但陛下保全了沈家其他族人的性命,沒有株連九族。臣妾已經感激不盡。”
“沈廷是國賊,陛下殺國賊,臣妾理當贊同。”
沈清秋的每一句話都在維護皇帝的權威,每一句話都在肯定抄家的合法性。
但她的每一句話,都在否定李元興作為她丈夫的身份。
在政治的邏輯裡,李元興做出了最完美的抉擇。
但在家庭的倫理裡,李元興親手殺死了妻子的父親。
並且用正當的理由將這種殺戮合理化。
沈清秋她接受了這個現實。
隻是,她不再是那個在破廟裏被他救下的少女。
不再是那個為了他拔劍逼宮的女將。
她現在隻是一個冷冰冰的皇後,一個負責撫養太子的工具。
“清秋,你既然明白朕的苦衷……”
李元興伸出手,想要去握沈清秋的手。
沈清秋抱著孩子,身體向後靠去,避開了李元興的手。
李元興的手懸在半空中。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是大景的開國之君。陛下的決定永遠是正確的。”
沈清秋看著李元興,語氣冷如冰霜。
“但是,死在東市刑場上的那個人,是我的父親。”
沈清秋抱緊了懷裏的李安基。
“當年在益州刺史府的書房裏,臣妾拔劍逼迫父親交出兵權,擁立陛下。
臣妾以為,陛下是蓋世英雄,能帶領大景走向繁榮,也能護住臣妾的家人。”
“我們之間,非要如此嗎?”
李元興的聲音帶著一絲痛苦。
“陛下與臣妾之間,還有太子。”
沈清秋轉頭看了一眼搖籃中的李安基。
“太子是大景的未來。臣妾會盡心儘力將太子撫養成人,教導他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這是臣妾作為皇後的責任。”
“除此之外,陛下與臣妾之間,再無其他牽絆。”
沈清秋重新轉過頭,麵對李元興。
“夜深了,陛下明日還要早朝,請陛下早些回宮歇息。臣妾要照顧太子,不便伺候陛下。”
沈清秋下達了逐客令。
李元興站在原地。
內室的門在李元興的麵前關上。
李元興獨自坐在冰冷的大殿內。
他的手還保持著前伸的姿勢。
他成功了。
他用嶽父的家產買回了大景的江山,震懾了滿朝文武。
他成為了一個真正殺伐果斷,掌控一切的帝王。
但是,他的心裏空落落的。
胸腔裡彷彿被人挖去了一大塊,寒風從那個缺口裏呼嘯著灌進去。
心臟跳動的速度變慢。
他想起了在益州城外的破廟裏,沈清秋握著金簪倔強的眼神。
想起了新婚之夜,沈清秋親手為他披上戰甲的決絕。
想起了在落雁關城頭上,沈清秋率領兩萬大軍馳援而來的紅色身影。
那個曾經和他生死與共,滿眼都是他的妻子,死在了沈廷被斬首的那一刻。
李元興擁有了整個天下。
卻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並肩而立的人。
他好像,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