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承平五年,春。
北方的殘雪已經徹底消融。
中原大地的泥土中透出一股混雜著腐木與陳血的腥氣。
經過兩年的殘酷清剿。
大景的鐵騎踏平了這片大地上最後幾股負隅頑抗的叛軍勢力。
大將趙大虎率領三萬精銳,將盤踞在西南邊陲和東海之濱的十幾路流寇與地方豪強盡數斬殺。
首級被裝在木匣中,源源不斷地送往中原腹地的鄴京。
至此,大景王朝再次完成了真正的天下一統。
天下的疆域,從極北的冰原一直延伸到南方的橫江與大海。
李元興坐在鄴京皇宮的太和殿內,看著滿朝文武跪伏在地上高呼萬歲。
為了彰顯大景王朝君臨天下的絕對正統與無上權威。
李元興正式下詔,改年號“承平”為“天授”。
寓意君權神授,無可更改。
天授元年,就此拉開帷幕。
李元興的作息時間被無限拉長。
他每日寅時便在長春宮的偏殿起身,洗漱後直接前往禦書房。
各地的奏摺堆積成幾座高高的小山。
他事必躬親,每一份關於錢糧、駐軍、刑獄的奏摺。
他都親自批閱,用硃砂筆寫下詳盡的批示。
但是,批閱的奏摺越多,李元興的麵色就越發陰沉。
天下一統的榮光背後,掩蓋著極其殘酷的現實。
這片土地經歷了整整幾十年的無休止戰亂。
大齊、大晉、吳國,無數的諸侯在這裏互相征伐。
青壯年男丁大批死於戰場,大量的農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北方的中河兩岸,許多村落連一個活人都找不到。
南方的景州與暘州雖然相對富庶,但在之前的戰爭中也遭到了極大的消耗。
戰爭的紅利期已經結束,和平的代價開始顯現。
大景王朝供養著將近六十萬常備軍。
這些軍隊每天消耗的糧食和軍餉是一個極其龐大的數字。
國庫裡的存銀在持續的封賞和軍費開支中迅速縮減。
各地的物價飛漲,一鬥粗米的價格比戰前翻了十倍。
鹽鐵專賣的渠道被各地的貪官和投機商人把持,朝廷收不上來足夠的稅銀。
李元興敏銳地察覺到,如果不下一味極其猛烈的猛葯去改革經濟體製,重新梳理天下的財富分配。
剛剛崛起的大景王朝,極有可能會因為內部的經濟崩潰而轟然倒塌。
他需要人才。
他需要能夠治理天下,懂得經濟運轉,能夠把豪強手中的錢糧摳出來充實國庫的頂級文臣。
天授元年,秋。
李元興下達詔書,開啟恩科,向天下廣納賢良。
詔書傳達天下,各地的讀書人紛紛湧入鄴京。
鄴京城內的客棧爆滿。
數千名飽讀詩書的士子懷揣著入朝為官的夢想,踏入了考場。
李元興親自擔任主考官。
他沒有出那些四書五經的尋常題目。
而是直接將目前朝廷麵臨的實際問題寫在試捲上。
“北方災荒,國庫空虛,南方糧草轉運損耗巨大,當何以解之?”
半個月後,閱卷結束。
李元興坐在禦書房內,看著麵前被考官們選出的前十名優秀答卷。
他翻開第一名的試卷,上麵寫著洋洋灑灑的數千字。
文章辭藻華麗,引經據典,大談古代聖王的仁義道德。
主張皇帝應當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隻要皇帝修身養性,天下自然大治。
李元興麵無表情地將這份試卷撕成兩半,扔在地上。
他翻開第二份、第三份。
內容大同小異,全都是空洞的道德說教。
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能夠實際解決糧食運輸,抑製物價,增加稅收的具體實施方案。
“全是一群廢物。”
李元興冷聲說道,將桌上的所有試卷全部推到地上。
站在書房下方的禮部尚書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朕開恩科,是為了找能做事的人。”
李元興盯著地上的碎紙。
“這群書獃子隻會背誦前人的句子,讓他們去南方收稅,他們會被那些商人和豪強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李元興揮手讓禮部尚書退下。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隱隱作痛的眉心。
次日早朝。太和殿。
李元興將國庫空虛和南方稅收減少的問題拋給了滿朝文武。
大殿內站滿了身穿官服的將領和官員。
鎮國大將軍趙鐵牛大步走出佇列,抱拳大聲說道:
“陛下!這有何難!那些南方的商人囤積居奇,不肯交稅。陛下給臣五萬兵馬,臣這就去暘州和景州,把那些富商的家全抄了!
誰敢不交錢糧,臣就砍了誰的腦袋!包管國庫一個月內充實!”
另一名武將趙大虎也站出來附和。
“趙將軍說得對!亂世用重典!直接用刀子逼他們把錢吐出來!”
李元興看著下方這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武將,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武將隻懂得殺戮和掠奪。
在打天下的時候,這種粗暴的方式極其有效。
但在治天下的時候,如果繼續派軍隊去抄家搶劫,隻會徹底摧毀民間脆弱的商業體係。
導致更多的百姓流離失所,最終引發大規模的民變。
治國需要的是精密的計算,是利益的平衡。
是製定出一套能夠讓天下財富源源不斷流入國庫的規則。
大景的朝堂上,全是一群隻懂砍人的武夫。
卻沒有一個能力強大的文臣可以為他分憂。
退朝後,李元興獨自一人在禦花園中走動。
初冬的寒意侵入骨髓。
他停在結冰的湖麵旁。
一個人的名字極其自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顧長安。
那個被他軟禁在國師府內的白衣文士。
那個曾經用半個窩頭和五十兩銀子教他權謀,一手炮製了無數毒計,將吳晉齊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天下第一毒士。
這兩年裏,李元興刻意不去想顧長安。
他用三千大內侍衛將國師府圍得水泄不通,嚴禁任何人探視。
他要向天下人證明,也向他自己證明。
沒有顧長安的計謀,他李元興依然可以統帥千軍萬馬,完成天下一統的霸業。
他確實做到了。
他用武力征服了所有的敵人。
但是現在,麵對這千瘡百孔的天下經濟,李元興發現自己手中的刀劍失去了作用。
他遇到了一個純粹依靠武力無法跨越的巨大障礙。
隻有顧長安那種洞悉人性和天下大勢的腦子,才能開出拯救大景經濟的絕世猛葯。
李元興轉身,走回寢宮,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走出了皇宮。
向著皇城東側的國師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