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爺顫顫巍巍地走上前,語氣極其嚴厲地剖析著這殘酷的局勢。
“廷兒!你起兵擁立大景皇子,這件事已經通告天下,大齊皇帝早就將你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你現在就是大齊的頭號叛逆!”
“落雁關若破,李元興若死,你以為大齊的軍隊會放過你嗎?”
“他們會長驅直入,屠了益州城!將我沈家滿門老幼,男的淩遲,女的充妓!”
“咱們沈家,還有活路嗎?!”
沈廷額頭冷汗直冒,辯解道:“大太爺!就算大齊打過來,咱們還有兩萬精銳,還可以據城死守……”
“死守個屁!”
另一位脾氣暴躁的族老直接打斷了他。
“你為了儲存實力,連在前方替你賣命的統帥和一萬府兵都敢拋棄!這事一旦傳出去,你讓城裏剩下的兩萬大軍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你是個刻薄寡恩,隨時會出賣兄弟的畜生!”
“軍心一散,誰還肯替你沈廷賣命守城?!到時候,不用大齊打,益州城自己就先嘩變了!”
四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語,字字句句。
猶如鋒利的鋼刀,將沈廷那點自私的算盤切割得支離破碎。
沈廷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決定,有多麼的短視和愚蠢。
他隻看到了李元興的威脅。
卻忽略了在這大爭之世,名分、軍心和大勢,纔是真正能保命的東西。
李元興如果死了,他沈廷不僅失去了對抗大齊的屏障。
更會失去整個天下的人心和內部士兵的擁戴。
沈清秋看著父親那張慘白動搖的臉,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她必須在這個時候,逼迫父親做出最後的決定,徹底接管益州大軍的控製權。
這也是那個深不可測的顧先生,派人塞給她的一張錦囊裡寫的原話。
“欲救其夫,必先奪權;然汝父羸弱,欲奪其權,必假宗族之勢,以大義逼其就範。”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向前一步。
“鏘”的一聲,將腰間寶劍完全拔出,劍尖直指大堂的地磚。
“父親!”
沈清秋的聲音,不再是勸說,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殺伐。
“女兒今日來,不是來求你的。女兒是來告訴你一個事實!”
“我沈清秋,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殿下若死在落雁關,女兒絕不獨活!”
“但女兒死之前,絕不眼睜睜看著沈家百年基業,毀在你這等短視的自私之舉上!”
沈清秋轉過頭,看向那四位同樣麵色凝重的族老,高聲說道:
“四位族老!如今大齊兵臨城下,家主卻畏敵如虎,意圖出賣盟軍,葬送我沈家滿門!清秋懇請族老,請出沈氏家法!”
“若父親執迷不悟,堅決不發兵救援,便罷免其家主之位!”
“由清秋代行家主之責,統領益州兩萬大軍,出城迎敵!”
轟!
“罷免家主!代領大軍!”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堂的空氣都彷彿被抽幹了。
沈廷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這個一向引以為傲的女兒。
他做夢也沒想到。
自己的親生女兒,竟然會聯合族老,在正堂之上對自己進行逼宮!
“你……你這個逆女!你竟敢奪權造反!”
沈廷指著沈清秋,氣得渾身發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然而,那四位族老在互相對視了一眼後。
卻做出了一個讓沈廷陷入徹底絕望的舉動。
大太爺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看著沈廷,竟然沒有反駁沈清秋的話,而是極其嚴肅地說道:
“廷兒,清秋丫頭說得雖然偏激,但為了保全我沈家一族數千口人的性命,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老夫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是發兵,還是不發兵?”
四位族老加上一個拿著劍的女兒。
這種來自宗族和骨血的絕對逼迫,讓沈廷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在這個重宗族、重禮法的時代。
如果四位族老真的以“保全宗族”的名義罷免他。
他手底下那些將領,有很多都是沈氏旁支,絕對會倒戈。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不僅輸給了李元興,輸給了顧長安的算計。
甚至輸給了自己女兒為了愛情和家族生存而爆發出的決絕。
“我發兵……我發兵……”
沈廷像是一個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的皮球,頹然地癱倒在太師椅上。
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臉,發出了絕望的嗚咽。
“調集城內兩萬主力……由……由清秋你親自掛帥……即可馳援落雁關……”
沈廷知道,當這道命令下達的那一刻。
他苦心經營了十年的益州,他賴以生存的三萬大軍。
已經徹徹底底,名正言順地落入了那個大景皇子的口袋裏。
沈清秋看著頹然的父親,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但很快被更加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猛地收劍回鞘,對著父親和四位族老深深一拜。
“父親深明大義,四位叔伯高義!清秋定當死戰,不退敵軍,誓不還城!”
說完,這位身披紅甲的絕美女子,猛地一甩身後的披風。
猶如一尊真正的女戰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刺史府的正堂。
而在刺史府外,兩萬全副武裝的益州大軍,已經在夜雨中集結完畢。
紅甲女將翻身上馬,拔出腰間長劍,遙指北方。
“全軍聽令!目標落雁關!馳援殿下!殺盡齊賊!”
“殺!殺!殺!”
震天的怒吼聲撕裂了益州城的夜空。
兩萬大軍猶如一條不可阻擋的黑色巨龍,在風雨中轟隆隆地向著北方的血肉磨盤開拔。
……
距離益州城數百裡之外的落雁關,半山腰氈帳。
天剛矇矇亮。
顧長安坐在軟榻上,聽著關外大齊軍營裡再次響起的低沉號角聲,以及大地傳來的微微震顫。
那是齊軍準備發起最後總攻的訊號。
而就在這時,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從落雁關後方的大地上。
傳來的一陣極其密集,沉重,且充滿殺伐之氣的馬蹄聲。
顧長安笑了。
他將壺中最後一點溫熱的酒液倒入杯中,緩緩站起身。
走到氈帳的邊緣,迎著初春料峭的晨風,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棋局,收官了。”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已經被嚇得麻木的孫謙。
語氣中帶著一種掌控天下蒼生的極其傲慢與不屑。
“孫監軍,你知道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是什麼嗎?”
顧長安用白羽扇輕輕拍打著手心,深邃的眼眸中反射著遠方即將爆發的慘烈戰火。
“就是看著那些自以為是的聰明人,為了各自的利益算計來算計去。”
“但最後,卻不得不像提線木偶一樣,乖乖地按照老夫寫好的劇本,一步一步地跳進那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李元興想要兵權,沈廷想要保命,沈清秋想要救夫。他們都在掙紮,都在拚命。”
顧長安仰天輕笑,那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歲月滄桑與冷血。
“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看似順理成章,被逼無奈的一切。不過是老夫,為了打發無聊,隨手撥弄了一下歷史的琴絃罷了。”
二月末。
紅甲新娘率兩萬大軍馳援落雁關,與李元興裏應外合,大破齊軍五萬精銳。
征南將軍韓拓敗走漢中。
此役之後,李元興不僅在屍山血海中鑄就了不可戰勝的威名。
更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將益州三萬大軍,連同整個巴蜀之地的絕對控製權,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
大景復國的霸業,終於在這一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上。
踏出了真正意義上足以爭霸天下的,最堅實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