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疼痛,以及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蘇晚晴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壁,將林宵的頭小心地枕在自己勉強能支撐的腿上。她身上最後一點完整的外袍早已在戰鬥中破碎不堪,隻能扯下相對乾淨的裡衣碎片,用顫抖的手,蘸著身邊石縫中滲出的、冰冷刺骨的、帶著淡淡土腥味的地下水,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林宵臉上、頸間、手上的血汙與塵土。
水很冷,她的手更冷,冷得幾乎失去知覺。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斷裂般的劇痛,讓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混合著塵土的冷汗。但她抿著蒼白的唇,冰藍色的眼眸專注得近乎執拗,彷彿在做著這世間最重要的事情。
指尖撫過他眉心那道暗紅色的細痕時,她的動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痛。就是這個地方,曾經迸發出撕裂黑暗的金光,也幾乎吞噬了他所有的生機。她小心地避開那道傷痕,用濕潤的布角輕輕擦拭周圍的麵板。
“林宵……”她低聲喚道,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你要撐住……我們……會出去的……”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林宵,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的。在這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中,隻有不斷重複這樣的信念,才能對抗那從四麵八方湧來的、令人絕望的冰冷與虛無。
她已經檢查過這個狹小的、由銅錢最後清輝與落石巧合形成的生存縫隙。空間很小,長約六七尺,最寬處不過四尺,高度僅容人蜷縮或半躺。一側是他們倚靠的、相對堅固的岩壁,另一側和頭頂,則是交錯堆疊、看似搖搖欲墜、卻又詭異地維持著平衡的巨大石塊與泥土碎屑。縫隙的儘頭,隱約有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但被更多碎石堵死,不知通向何方。
冇有食物。隻有岩壁上偶爾滲出的、冰冷的地下水,彙聚在下方一處巴掌大的淺窪裡,堪堪能濕潤布片。
兩枚銅錢,被她用另一塊相對乾淨的布片包好,小心地放在林宵手邊。它們依舊黯淡無光,摸上去隻有冰冷的金屬觸感。但蘇晚晴總覺得,在絕對的黑暗中,偶爾似乎能看到那裂痕深處,有極其微弱的、一閃而逝的黯淡光粒流動,但仔細看去,又彷彿是錯覺。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有身體不斷傳來的劇痛、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越來越清晰的饑餓感與寒冷,提醒著她生命的流逝。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守魂印記最後的本源如同即將燃儘的燈油,每時每刻都在黯淡。身體的熱量正在被冰冷的岩石和地氣無情地剝奪,四肢開始出現不受控製的、細微的麻木與顫抖。更要命的是魂力的枯竭帶來的意識渙散,她必須不斷咬破早已傷痕累累的舌尖,用尖銳的痛楚刺激自己,才能保持那一線清明,不至於徹底昏迷過去。
一旦她昏迷,林宵就真的冇有任何希望了。
“不能睡……不能睡……”她低聲呢喃,冰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努力睜大,儘管什麼也看不清。她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林宵身上,感受著他那微弱但平穩的呼吸,感受著自己渡入他體內的那縷守護靈蘊的細微流動。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支撐她不倒下的唯一支柱。
她開始嘗試調動體內那幾乎不存在的魂力,按照守魂人最基礎的蘊靈訣,極其緩慢、艱難地運轉。每一次周天,都如同在乾涸龜裂的河床上強行開鑿水渠,帶來經脈撕裂般的劇痛,魂力增長更是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她冇有停止。哪怕隻能積聚起一絲一毫,都可能成為關鍵時刻的救命稻草。
黑暗中,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一整天。
蘇晚晴的視野開始出現陣陣發黑,耳鳴越來越嚴重,身體的顫抖越來越難以控製。饑餓和寒冷如同兩頭貪婪的凶獸,不斷啃噬著她最後的生命力。她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
“林宵……對不起……”她低下頭,冰藍色的髮絲垂落,輕輕拂過林宵冰冷的臉頰,聲音微弱得如同歎息,“我可能……等不到……”
話音未落——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彷彿來自上方遙遠處的敲擊聲,驟然穿透厚厚的岩層與死寂,隱隱傳入她的耳中!
蘇晚晴渾身一震,幾乎以為是自己意識模糊產生的幻覺!她猛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頭頂那被巨石封死的黑暗,屏住了呼吸。
“咚!咚!”
又是兩聲!更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敲擊感,似乎……是某種重物在敲打、或者撬動岩石的聲音?!
有人?!
上麵有人?!在挖掘?!
巨大的希望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蘇晚晴即將熄滅的心燈!她不知道來的是誰,是敵是友,但這是聲音!是來自外麵的聲音!是生機的可能!
“嗬……”她想大聲呼喊,但乾裂的喉嚨隻能發出破風箱般的氣音,根本無法傳出這狹窄的縫隙,更無法穿透厚厚的岩層。
她焦急地四下張望,目光最終落在身邊一塊拳頭大小、邊緣鋒利的碎石上。她用顫抖的、幾乎握不住東西的手,吃力地撿起那塊石頭,然後,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朝著頭頂那塊看起來相對薄弱、可能靠近聲音來源的岩壁,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敲擊起來!
“咚……咚……咚……”
聲音微弱,在空曠的死寂中卻顯得格外清晰。每敲一下,都牽扯著胸腹間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咬著牙,不肯停歇。這是她唯一能發出的訊號!
上麵的敲擊聲似乎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
“咚!咚!咚!!!”
上方傳來的敲擊聲驟然變得密集、有力、急促起來!彷彿在迴應!而且,聲音的來源似乎正在快速接近!
他們聽到了!他們發現這裡有動靜了!
蘇晚晴冰藍色的眼眸中,瞬間湧上了滾燙的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塵土滑落。她不再敲擊,儲存著最後一點力氣,緊緊抱住林宵,將臉貼在他冰冷的額頭上,身體因極致的激動與後怕而無法控製地顫抖。
“有救了……林宵……我們……有救了……”她哽嚥著,反覆重複著這句話。
上方的挖掘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碎石滾落的聲音,工具碰撞的聲音,甚至隱隱約約的、模糊的人聲呼喝傳來!
“這裡!這裡有聲音!”
“快!這邊石頭鬆了!”
“小心點挖!彆塌了!”
是人的聲音!是熟悉的口音!是……營地的人?!
蘇晚晴的心跳驟然加速。是阿牛?還是老村長派來尋找他們的人?
“嘩啦啦——!”
終於,在一聲用力的撬動和碎石滑落的巨響後,頭頂一處被巨石封死的地方,透出了一縷微弱、卻無比真實、無比珍貴的天光!雖然依舊昏暗,但那確實是來自外麵的光!緊接著,一個被灰塵弄得灰頭土臉、滿臉焦急的粗獷麵孔,從那透光的縫隙中探了進來,瞪大了眼睛向下張望。
是阿牛!真的是阿牛!
“蘇姑娘?!林小哥?!是你們嗎?!天哪!!”阿牛一眼就看到了下方依偎在一起的兩人,尤其是蘇晚晴那身破爛染血、卻依舊醒目的冰藍色服飾,頓時發出了又驚又喜、帶著哭腔的吼叫,“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他們還活著!!快!快把口子弄大點!小心!下麵有空間!”
更多的麵孔出現在透光的缺口處,驚呼聲、催促聲、工具用力聲混成一片。缺口被迅速擴大,更多的天光照了進來,雖然依舊昏暗,卻足以讓蘇晚晴看清上方那幾個熟悉的麵孔——除了阿牛,還有營地裡另外兩個年輕力壯、平日負責巡狩的漢子,以及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戶。
“蘇姑娘!你們撐住!我們馬上拉你們上來!”阿牛一邊喊著,一邊和另一個漢子迅速將帶來的、用樹皮和獸筋搓成的結實繩索放了下來。
“先……拉他上去……”蘇晚晴用儘最後力氣,嘶啞地喊道,手指緊緊抓住繩索,卻示意他們先綁在林宵身上。
阿牛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林宵,又看看幾乎同樣瀕死的蘇晚晴,一咬牙:“柱子!跟我下去!先把林小哥拖上去!老喬,大壯,你們在上麵接應!”
叫柱子的漢子立刻順著繩索滑了下來。兩人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林宵用繩索固定好,又用帶來的簡陋皮毯裹住。
“拉!”
上麵的老喬和大壯用力,緩緩將林宵拉了上去。
接著,阿牛和柱子又如法炮製,將幾乎虛脫、連抬手力氣都冇有的蘇晚晴也安全地拉出了那個困了他們不知多久的絕地墳墓。
當重新呼吸到外麵雖然陰冷卻清新得多的空氣,感受到永夜天光(儘管依舊昏暗)灑在臉上時,蘇晚晴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劇烈的疼痛同時襲來,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暈倒在阿牛及時伸出的臂彎裡。
隻是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掙紮著,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對阿牛說了一句:“……銅錢……在他手邊……帶上……”
阿牛一愣,隨即重重點頭,朝下麵喊道:“柱子!看看林小哥旁邊,有冇有兩枚銅錢!帶上!”
當柱子上來,將那個用布片包好的、沉甸甸的小包遞給阿牛時,救援的幾人纔有暇仔細檢視兩人的狀況。
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駭然。
林宵麵色死灰,昏迷不醒,渾身衣衫破爛不堪,遍佈著深可見骨的傷口與大片大片的瘀黑和燒傷,有些傷口還在極其緩慢地滲出暗紅色的血水。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
蘇晚晴同樣慘不忍睹。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發紫,冰藍色的長髮沾滿血汙塵土,糾結在一起。身上的守魂人服飾幾乎成了布條,裸露的麵板上滿是擦傷、割傷和凍傷。眉心那枚平時隱隱散發光華的守魂印記,此刻黯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一道細細的、焦黑的痕跡。
兩人就像是剛從地獄血池裡撈出來一般,慘烈到讓人不忍直視。
“我的老天爺……他們……他們到底在裡麵遇到了什麼……”老獵戶老喬聲音發顫,他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兩人身上的傷勢絕非簡單的塌方能造成,那些瘀黑和燒傷的痕跡,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邪異。
“彆問了!趕緊回營地!他們需要救治!快!”阿牛紅著眼睛,嘶聲吼道,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來一天,甚至幾個時辰,會看到怎樣可怕的景象。
眾人不敢耽擱,用帶來的簡易擔架(兩根結實木棍中間綁上獸皮)小心地將林宵和蘇晚晴固定好,又用保暖的皮毯將他們裹嚴實。阿牛親自將那個裝著銅錢的小包塞進自己懷裡貼身放好。然後,四人抬著擔架,一人開路,一人斷後,以最快的速度,朝著營地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永夜籠罩的荒原上,開始了艱難的回返。
一路上,氣氛凝重。每個人都拚儘全力,卻又小心翼翼,生怕顛簸加重了傷者的傷勢。阿牛時不時探一下兩人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卻依舊存在的溫熱,才能稍微安心。
他們穿過來時清理出的、又被新落雪覆蓋的小徑,繞過更加陰森、彷彿殘留著某種不祥氣息的柳家坳外圍,終於在漫長的跋涉後,看到了營地瞭望塔上那點熟悉的、昏暗卻溫暖的光芒。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瞭望塔上的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們,頓時發出了驚喜的呼喊。
很快,整個營地都被驚動了。老村長、秦醫師,以及幾乎所有能走動的人,都湧到了營地簡陋的木柵門前。
當看到擔架上那兩個血肉模糊、生死不知的身影時,人群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無法抑製的驚呼、抽泣與哭泣聲。
“林小哥!蘇姑娘!”
“天啊!怎麼會這樣?!”
“快!快抬進去!秦醫師!秦醫師!!”
老村長看到兩人的慘狀,握著煙桿的手劇烈顫抖,老眼中充滿了駭然與痛心。他猛地看向阿牛,聲音嘶啞:“怎麼回事?!柳家坳裡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牛臉色灰敗,搖了搖頭,聲音乾澀:“不知道……我們找到他們時,他們已經被埋在山洞下麵了……那山洞……塌得不成樣子……裡麵……有很濃的、讓人很不舒服的邪氣……而且……”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柳家坳上空,那些終年不散的黑霧……好像……淡了很多。”
老村長瞳孔一縮,猛地抬頭望向柳家坳的方向,儘管隔著距離和霧氣看不太清,但他似乎也感覺到了某種不同。他又低頭看向被匆匆抬往秦醫師小屋的擔架,看著那兩張年輕卻佈滿痛苦與死亡氣息的臉,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先救人。”他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憂慮。
營地的燈火,因為這兩個重傷者的歸來,而亮了一整夜。
秦醫師的小屋裡,不斷傳出壓抑的痛哼、急促的吩咐、以及草藥的苦澀氣味。所有人的心都懸著,默默祈禱。
而那個裝著兩枚裂損銅錢的小布包,被阿牛鄭重地交給了老村長。老村長開啟布包,看著那枚佈滿裂痕的“柳”字銅錢和那枚裂紋貫穿的“鑰匙”銅錢,佈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撫過上麵的紋路與裂痕,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光芒。
他默默地將布包重新包好,貼身收起,如同收起了一個沉重而危險的秘密。
夜,還很長。
而昏迷中的林宵與蘇晚晴,他們的艱難回返,或許隻是另一段更加未知旅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