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子那柄灰白無光的長劍歸鞘時發出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輕鳴,以及他最後那句不容置疑的“看好道觀,莫生事端”,如同兩道無形的枷鎖,將林宵和蘇晚晴釘在了原地。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佝僂、卻莫名透著淵渟嶽峙般氣勢的背影,一步一步,沉穩而決絕地消失在殘破山門外的昏紅霧氣與嗚咽寒風之中。
道觀,重新被死寂籠罩。但那死寂之下,是劇烈翻騰的心緒和幾乎要破胸而出的焦灼。
“他……他一個人去了……”蘇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因為陳玄子拔劍時那瞬間展露的、令人心悸的鋒芒,還是因為對眼前這突髮狀況的無所適從。她看向林宵,清亮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陳玄子深藏不露的震驚,有對營地和李二狗處境的擔憂,更有對林宵此刻狀態的關切。
林宵呆呆地望著山門方向,陳玄子離去的腳步聲早已聽不見,隻有永夜的風,卷著越發濃鬱的甜腥魔氣和刺骨寒意,穿過山門,撲打在他的臉上,帶來針刺般的疼痛。但他的身體卻僵立著,彷彿那冰冷的話語和離去的背影,將他全身的血液和力氣都一併抽走了。
留在觀中……不得離開……
陳玄子的命令清晰而冰冷,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他說得對,此事凶險,遠超他們能應付的範疇。懸絲傀儡,冥婚契,老槐樹下的積年老鬼或幕後黑手……哪一個聽起來都足以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陳玄子親自出手,或許纔是最穩妥、最有可能解決危機的方法。他們留在相對安全的道觀,等待結果,似乎纔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選擇。
可是……
林宵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阿牛那張糊滿泥血、寫滿絕望和哀求的臉,閃過他描述的、李二狗穿著紅襖、戴破帽、眼神直勾勾、口中呢喃“娘子”、如同木偶般走向老槐樹的詭異景象,閃過營地中趙老漢、鐵牛叔、三娃子那些熟悉而樸實的麵孔,此刻想必正沉浸在極致的恐懼和無助之中……
他也想起陳玄子剛纔的話——“此事絕非偶然!絕非尋常孤魂野鬼能夠做到!背後……定然有‘東西’在操控!”
那“東西”的目標是李二狗,是營地。陳玄子此去,固然可能解決禍端,但萬一……萬一那“東西”狡詐兇殘,陳玄子一時不察,或者那“東西”另有圖謀,營地眾人豈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阿牛冒死上山報信,趙爺爺讓他拚了命也要來,是信任他林宵,是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不是一個他們全然陌生、甚至可能根本不在乎他們死活的神秘道長!
還有李二狗……那個憨直爽朗、總說等日子好了要請他喝酒的漢子,此刻正被邪祟操控,神誌不清,渾身滾燙,命懸一線!他能等嗎?營地能等嗎?
一股灼熱的氣流,猛地從林宵胸膛深處竄起,瞬間衝散了那股因陳玄子威嚴和自身恐懼而產生的冰冷與僵硬。那不是單純的衝動,而是一種混合了責任感、愧疚感、不甘心,以及一絲被壓抑許久的、屬於少年人的熱血與執拗的複雜情緒。
他緩緩轉過身,麵向蘇晚晴。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不再迷茫空洞,而是燃起了兩簇幽深的、執拗的火焰。
“晚晴,”林宵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用力擠出來的,“我們不能等。”
蘇晚晴心頭一震,看著林宵那雙彷彿要燒起來的眼睛,她瞬間明白了他的決定。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理由——或者說,等待著他最終說服他自己,也說服她。
“師父說得對,此事凶險,我們道行低微,貿然捲入,九死一生。”林宵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顯然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已翻滾了許久,“但是,晚晴,你有冇有想過,師父他……為什麼要親自去?”
不等蘇晚晴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眼中光芒銳利:“他平日對營地眾人的死活,何曾在意過半分?他說那是我們的劫數,是他的麻煩,所以要親自去‘料理’。這理由,看似合理,可你不覺得……太‘合理’了嗎?合理得像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像是在刻意將我們撇開,不讓我們參與其中。”
蘇晚晴的瞳孔微微一縮。她回想著陳玄子方纔的言行,從最初的凝重蹙眉、掐算,到最後的斷然決定、拔劍獨自下山,整個過程雖然合乎邏輯,但那份急於將他們“摘出去”的意味,確實有些明顯。尤其是那句“此事凶險,非你二人能管”,以及最後嚴厲的“不得離開”,與其說是告誡,不如說更像是……命令和隔離。
“師父他……或許有他的考慮,或許那‘東西’真的危險到我們不能觸碰。”林宵繼續說道,聲音低沉下去,卻更加堅定,“但是,晚晴,李二狗是我的鄉親,是跟我一同從黑水村逃出來的兄弟!營地那些人,是收留我們、信任我們、在絕境中給我們溫暖的人!如今他們遭難,邪祟環伺,命在旦夕,我卻因為‘可能’的危險,就龜縮在這相對安全的道觀裡,眼睜睜等著一個我根本看不透、也未必真的在乎他們生死的‘師父’去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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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我這月餘的苦修算什麼?我學畫符、學步法、學養器,難道隻是為了在這道觀裡苟延殘喘,在親近之人遇險時,隻能像個懦夫一樣等待?那樣的‘道’,那樣的‘安全’,我林宵寧可不要!”
他看向蘇晚晴,眼中帶著懇求,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晚晴,我知道這很危險,我知道這可能是去送死。但我必須去!我必須親眼看到二狗哥平安,必須確保營地的大家無恙!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責任!你可以留下,守著道觀,等我……或者等師父回來。”
蘇晚晴靜靜地聽著,看著林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他眼中那混合了倔強、擔當、甚至一絲悲壯的火焰。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想起了黑水村的火光,想起了逃亡路上的相互扶持,想起了在這破觀中日複一日的照料與溫養,想起了陰穴中他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她輕輕搖了搖頭,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異常堅定的微笑。
“林宵,”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我們是一起的。從黑水村逃出來時是,在這裡是,以後……也是。守魂人的職責,本就是安撫魂魄,驅散邪祟。李二哥這種情況,或許正需要守魂秘法。而且……”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陳道長不讓我們去,固然可能是因為危險,但也可能……是因為那裡有他不願我們看到,或者不願我們接觸的東西。那幅壁畫,那個印記……還有這次的‘懸絲傀儡’、‘冥婚契’……你不覺得,這些事情背後,或許有著某種我們尚未察覺的關聯嗎?待在觀中等待,固然安全,卻也意味著我們可能永遠被矇在鼓裏,被動地接受一切安排。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麵對,去探尋。”
她上前一步,與林宵並肩而立,望向山門外的黑暗:“我跟你一起去。我的魂力已恢複大半,守魂秘法或可助你穩定心神,對抗陰邪**。我們相互照應,小心行事,未必就冇有一線生機。至少,我們要把二狗哥救出來,要確保營地暫時安全。”
林宵看著蘇晚晴清亮而堅定的眼眸,胸中那股灼熱的氣流彷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瞬間充盈全身,帶來一種難言的溫暖和力量。他重重點頭,冇有再多說感激的話,一切儘在不言中。
就在兩人下定決心,準備立刻回屋收拾東西,不顧陳玄子禁令下山時——
“哼。”
一聲冰冷、短促、彷彿帶著無儘嘲諷意味的冷哼,突兀地在兩人身後響起!
林宵和蘇晚晴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身!
隻見主屋側室的陰影裡,不知何時,陳玄子竟又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那裡!他依舊佝僂著背,腰間繫著那柄灰白長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雙幽深的眼睛,此刻正冰冷銳利地掃視著他們二人,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他們的麵板,彷彿要剖開皮囊,直刺靈魂深處。
他根本冇走?!或者說,他走了,又回來了?他聽到了他們所有的對話?!
一股寒意瞬間從林宵腳底竄起,直衝頭頂。他下意識地將蘇晚晴護在身後,儘管這個動作在陳玄子麵前顯得如此可笑。他強忍著心中的驚悸,挺直脊背,迎上陳玄子冰冷的目光。
“師、師父……”林宵的聲音有些乾澀。
陳玄子冇有理會他,隻是緩緩踱步,從陰影中走出,重新來到院中。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許久,那目光中的冰冷和銳利,幾乎要將人凍結、刺穿。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既然找死,便去。”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林宵心頭猛地一跳。冇有預料中的雷霆震怒,冇有嚴厲的斥責,隻有這冰冷到極致的、彷彿宣判死刑般的許可。
“記住,”陳玄子的目光死死鎖定林宵,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此去,若遇紅轎,新娘,不可直視其麵,尤其不可看其蓋頭之下!不可接其任何話語,無論她說什麼,問什麼,喚你名姓,皆當做未聞!更不可接其遞來的任何物品,一片衣角,一根髮絲,一滴水珠,皆不可觸碰!”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和警告:“此為鐵律!觸之必死!魂魄永墮,淪為傀儡,萬劫不複!”
紅轎?新娘?不可直視?不可接話?不可接物?
林宵和蘇晚晴聽得心頭寒氣直冒。陳玄子這警告如此具體,如此詭異,顯然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對那“鬼新娘”有著極深的瞭解和忌憚!那“紅轎新娘”,恐怕就是此次冥婚事件的核心,也是最恐怖的存在!
“若其逼近,或操控李二狗行凶,”陳玄子繼續冷冷道,“便以你所能畫出的、威力最強的‘破煞符’,不要吝嗇,全部打出,逼其退避即可。莫要妄想傷她,更不可追擊!你們的唯一目標,是救出李二狗,將其帶離槐樹範圍,返回營地,以我告知之法重新鎮壓。然後,立刻退回道觀!不得有絲毫耽擱,不得有任何好奇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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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是‘救下人便走’!其他的,任何異常,任何聲響,任何看似‘機緣’或‘線索’之物,皆不可理會!那槐樹之下,那紅轎之側,多看一眼,多留一息,便是取死之道!”
陳玄子的警告,一句比一句嚴厲,一句比一句森寒,將前路的凶險描繪得淋漓儘致,也徹底掐滅了林宵心中任何一點“順便探查”或“見機行事”的僥倖念頭。
說完這些,陳玄子不再看他們,隻是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向主屋。在踏入屋門的刹那,他腳步微微一頓,背對著兩人,用那沙啞平淡的聲音,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一個時辰。老道隻等一個時辰。若一個時辰後,未見你二人帶李二狗返回道觀……那便不必回來了。”
話音落下,木門“吱呀”一聲,在他身後關上。將一片冰冷、沉重、充滿死亡威脅的死寂,再次留給了院中的兩人。
林宵和蘇晚晴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陳玄子最後的警告和時限,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和最鋒利的鍘刀,懸在了他們頭頂。
一個時辰。救出李二狗,返回道觀。期間不可直視紅轎新娘,不可接話,不可接物,遇險則以符逼退,救下人便走,不得停留探查。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他們已無退路。
林宵深吸一口氣,用力抹了把臉,將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徹底抹去。他看向蘇晚晴,眼中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走!”
冇有再多言,兩人轉身衝回破屋,以最快的速度,將所能用上的一切——林宵溫養多日的桃木劍、僅存的二十餘張品質最好的“破煞符”與“定身符”、陳玄子給的“辟邪粉”和最後一張“金剛護身符”,蘇晚晴的守魂魂石、安魂香、以及一些應急草藥——全部收拾妥當。
然後,兩人衝出破屋,衝出山門,沿著阿牛來時的那條崎嶇山路,向著山下營地,向著那棵不祥的老槐樹,向著已知的、充滿未知凶險的黑暗,義無反顧地衝去。
寒風凜冽,魔雲低垂。一場與時間賽跑、與恐怖邪祟正麵相對的生死營救,就此拉開帷幕。而道觀主屋內,陳玄子獨立於昏暗中,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幽微、複雜難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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