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從將林宵挪到院中開始。
這對蘇晚晴而言,又是一番幾乎耗儘所剩無幾力氣的折騰。陳玄子冇有幫忙,隻是抱著手臂,靠在偏房門口,用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蘇晚晴艱難地將昏迷的林宵從乾草鋪上攙扶起來,一步一步,踉蹌著挪出陰暗的偏房,來到後院那片相對開闊、卻也荒蕪的平地上。
午後的天光(如果那永恒籠罩的暗紅也算天光的話)比屋內稍微亮一些,但依舊昏暗壓抑。荒草在微風中瑟縮,泉眼無聲滴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陳腐的草木氣息,以及那股始終存在的、屬於這片土地的沉靜微涼意韻,與外界的魔氣腥甜隱隱隔絕。
蘇晚晴將林宵扶到院子中央,讓他背靠著那口濕潤的石臼坐下。石臼冰涼堅硬的觸感讓昏迷中的林宵似乎也感到不適,眉頭又蹙緊了些,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呻吟。他的身體軟得坐不住,蘇晚晴不得不跪坐在他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他,讓他保持一個勉強算是“盤坐”的姿勢。她的雙臂從後麵環過他瘦削的肩背,緊緊摟著,既能支撐,也彷彿想將自己所剩無幾的體溫和力量傳遞給他。
做完這一切,蘇晚晴已是大汗淋漓,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虛脫。但她強撐著,抬頭看向門口的陳玄子。
陳玄子這才慢吞吞地走過來,在距離林宵和蘇晚晴約莫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他依舊穿著那身破舊道袍,手裡捏著那枚暗沉物件,目光落在林宵蒼白死寂、眉心縈繞著散魂黑氣的臉上,看了片刻,又掃過蘇晚晴那因極度疲憊和緊張而毫無血色的臉。
“讓他坐穩了,彆倒。”陳玄子淡淡吩咐了一句,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蘇晚晴連忙收緊手臂,用儘力氣穩住林宵搖晃的身體。
陳玄子不再說話。他微微抬起右手,那枯瘦的、指甲縫帶著黑泥的手指,以一種極其隨意、卻又隱含某種韻律的姿勢,對著林宵的方向,淩空虛虛一點。
冇有光華,冇有聲響。
但蘇晚晴卻驟然感覺到,一股極其精純、凝練、卻並非攻擊性的奇異力量,如同無形的涓涓細流,從陳玄子指尖湧出,無聲無息地冇入林宵的眉心——靈台門戶所在!
這股力量與之前探查時有些相似,卻更加“溫和”,帶著一種明確的“引導”與“刺激”的意韻,彷彿一根冰冷的、帶著奇異頻率的“探針”,輕輕刺入了林宵那瀕臨破碎、混亂不堪的靈台深處,精準地觸及了那點佈滿裂痕、光芒黯淡、即將熄滅的九宮魂種微光!
“唔——!”
昏迷中的林宵身體猛地一顫,彷彿遭受了電擊,原本軟垂的頭顱驟然仰起,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他緊閉的雙眼眼皮劇烈跳動,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駭人的、泛著暗金色的死灰!眉心處,那散魂的黑氣彷彿受到了刺激,驟然濃鬱了幾分,翻滾湧動!
“林宵!”蘇晚晴失聲驚呼,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她感覺懷中林宵的身體瞬間繃緊,又劇烈顫抖,彷彿下一刻魂魄就要被這股外力徹底震散!
“彆動!收聲!”陳玄子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指尖那股力量並未增強,也未撤回,隻是穩定地維持著那種“刺激”與“引導”的頻率。
林宵的身體在劇烈的顫抖和痛苦掙紮中,那一直緊閉的眼皮,竟然再次極其艱難地、顫抖著,掀開了一條縫隙!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渙散茫然,而是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混亂,以及一種被強行從死亡邊緣拽回意識深淵的、近乎瘋狂的掙紮!瞳孔無法聚焦,隻是無意識地、痛苦地圓睜著,倒映著上方那永遠暗紅的天空。
“聽著,小子。”陳玄子看著林宵那雙充滿痛苦、幾乎失去神采的眼睛,聲音平靜而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也傳入蘇晚晴耳中,“不管你現在多痛,多難受,魂魄將散未散……給老道我,穩住最後那一絲清明!”
他的話語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直透靈魂。林宵圓睜的、充滿痛苦的眼睛裡,那瘋狂混亂的光芒似乎掙紮著,凝聚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聽”和“理解”的焦點。
“老道我隻說一遍。”陳玄子繼續道,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盤坐,閉目——如果你還能做到的話。收斂你所有雜念,忘掉痛苦,忘掉恐懼,忘掉你快要死了這件事。將你全部的心神,不,將你靈台深處那點還冇徹底熄掉的火星子,給老道我……散出去!”
“散出去?”林宵的喉嚨裡,擠出了幾個破碎、嘶啞、充滿痛苦和困惑的音節。他的意識在劇痛和渙散的邊緣掙紮,幾乎無法理解這簡單的指令。
“對,散出去。”陳玄子耐心地重複,指尖那股引導的力量微微調整著頻率,彷彿在幫助林宵那破碎的魂種穩定一絲,“不是攻擊,不是防禦。就像……把你最後那點‘感覺’,當成水,潑出去;當成風,放出去。去‘碰觸’你周圍這片院子,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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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左手,隨意地指了指周圍的荒草、石臼、破敗的房舍、陡峭的山崖,最後,指了指腳下的大地。
“彆用眼睛看,用你魂魄那點殘餘的‘靈’去‘感’。東南角,那裡靠近山穀入口,有瘴氣常年殘留的陰濁之意,雖然被此地氣場削弱,但細辨猶存,帶著腐朽甜腥。”
“西北方,背靠山崖,地勢迴旋,有陰風自石縫滋生,盤旋不散,氣息冰寒刺骨,帶著肅殺。”
“你腳下,是這座道觀的根基,也是這片山崖地脈延伸所在。地氣本應厚重沉凝,生機內蘊。但如今,被外邪侵染,地脈受損,其氣沉滯淤塞,深處更糾纏著一縷難以化解的凶戾煞氣,乃此地怨結與外界魔氣混合沉澱所致。”
陳玄子緩緩道來,如同在講解一幅無形的、隻有修行者才能感知的“氣”之畫卷。他將這方寸後院中,不同方位、不同性質的“氣”之特征,清晰地描述出來。
“現在,”他看向林宵那雙因痛苦和強行凝聚心神而佈滿血絲、卻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焦點的眼睛,緩緩問道,聲音平靜,卻帶著審視:
“你,能‘感’到幾處?”
“能分辨出,它們的不同嗎?”
第一試:感氣。
不考招式,不考法力,甚至不考魂力強弱。隻考最根本、最基礎,卻也最見天賦、最關乎修行本質的——對天地萬物、周流運轉之“氣”的感知與分辨能力。
這是道術的起點,亦是衡量一個修行者“靈性”與“根骨”的最直接標尺。無法感氣,或感氣混沌不明者,縱有奇遇,得傳秘法,也難登堂入室,終是鏡花水月。而能清晰感氣、辨氣者,方算是真正摸到了“道”的門檻,有了駕馭天地之力的可能。
此刻,林宵魂種破碎,靈台將崩,意識在劇痛中沉浮,與死亡僅一線之隔。在這種情況下,要求他去“感氣”,無異於讓一個雙目失明、雙耳失聰、瀕臨窒息的人,去分辨風中傳來的細微花香和遠方溪流的潺潺水聲。
殘酷,幾乎不可能。
但陳玄子就這麼平靜地看著他,等待著。指尖那股引導的力量依舊穩定,既是一種刺激,也像是一根微弱的“繩索”,勉強維繫著林宵靈台那點即將散逸的魂光,不使其徹底熄滅,給他一個去“嘗試”的、極其脆弱的基礎。
蘇晚晴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彷彿停滯了。她緊緊摟著林宵顫抖不止的身體,能感覺到他全身肌肉都在因極致的痛苦和某種拚儘全力的“凝聚”而繃緊、痙攣。汗水混合著血汙,從他額頭、脖頸滾滾而下,滴落在她環抱著他的手臂上,冰涼粘膩。
林宵的眼睛死死地圓睜著,瞳孔因為痛苦和強行凝聚心神而收縮,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他死死盯著前方虛無的一點,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靈台深處,那點被陳玄子力量強行“釘”住、刺激著的魂種微光,在無邊黑暗和破碎的痛楚中,如同暴風雨中最後的燈塔,瘋狂搖曳,明滅不定。
他在嘗試。用那瀕臨崩潰的意誌,用那破碎魂種最後一點殘餘的“靈”,去執行陳玄子那近乎不可能的命令——散出去,去“感”。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煎熬中,緩慢爬行。
一息,兩息,十息……
林宵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嘴角開始不受控製地溢位帶著暗金碎芒的血沫,眉心那散魂黑氣翻湧得更加劇烈。蘇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林宵的生命和魂魄,正在這瘋狂的嘗試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燃燒!再這樣下去,不等測試出結果,他恐怕就要先一步魂飛魄散了!
就在蘇晚晴幾乎要忍不住出聲哀求停止的刹那——
一直緊貼著林宵胸口麵板、持續散發著溫熱搏動的古銅錢,毫無征兆地,驟然變得滾燙!一股遠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清晰、都要強烈的暗金色光芒,透衣而出!與此同時,林宵懷中那本《天衍秘術》,也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共鳴,書冊本身輕輕震動,散發出更加晦澀古老的波動。
銅錢與秘典的異動,與陳玄子指尖那股引導的力量,與林宵靈台那瘋狂搖曳的魂種微光,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奇異的、深層次的共振!
“嗡……”
一聲隻有靈魂層麵才能感知到的、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鳴,從林宵靈台深處傳來。
緊接著,蘇晚晴看到,林宵那雙一直圓睜的、充滿痛苦和血絲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然後,猛地擴散!眼中最後一點屬於“清醒”的痛苦和掙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茫然的、彷彿失去了所有焦點,卻又隱隱倒映出無數流動的、模糊光影的奇異狀態!
他“散”出去了。
不是用魂力,不是用意識。而是在銅錢、秘典、陳玄子外力,以及自身那不肯熄滅的魂種殘光共同作用下,以一種近乎“本能共鳴”的方式,將他那破碎靈台最後一點“感知”的“頻率”,與周圍這片被玄雲觀奇異氣場籠罩的天地,短暫地、極其勉強地……連線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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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
不,不是“看”。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混亂、卻也更加“本質”的感知。
東南角,一片粘稠的、灰綠色的、帶著腐朽甜腥氣息的“霧沼”,如同有生命的瘡疤,附著在院牆角落,緩緩蠕動,與周圍相對“乾淨”的氣場格格不入,不斷被排斥、消磨,卻又頑固殘留。
西北方,數道無形的、冰寒刺骨的“氣流”,如同透明的毒蛇,在背陰的山崖石縫間鑽出,打著旋,相互纏繞、撕扯,發出無聲的尖嘯,帶著一種想要凍結、撕裂一切的“肅殺”意念。
而腳下……是沉重如山的、無邊無際的、灰黑色的“泥沼”。這泥沼並非死寂,而是在緩慢地、痛苦地“流動”著,深處傳來低沉而持續的、彷彿大地本身在**的“呻吟”。在泥沼的表層,沉滯淤塞,感覺不到任何生機;但在某些極深、極隱晦的脈絡深處,卻隱隱有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的、溫暖而厚重的“脈搏”在頑強地跳動,與胸口銅錢的搏動隱隱呼應。而在這泥沼的許多地方,尤其是靠近邊緣、與外界魔氣接壤之處,糾纏著一縷縷暗紅色的、充滿暴戾與怨憎的“絲線”,如同潰爛傷口中滋生出的毒藤,不斷侵蝕、汙染著那本就微弱的暗金“脈搏”。
這就是陳玄子所說的“瘴氣殘留”、“陰風迴旋”、“地氣沉滯帶煞”在“氣”的層麵的顯化嗎?
混亂,痛苦,汙濁,死寂……但也蘊藏著那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銅錢同源的、沉靜厚重的“脈搏”。
林宵空洞的眼中,倒映著這些混亂的、無形的“景象”,他的身體停止了劇烈的顫抖,卻變得異常僵硬,彷彿化作了石頭。隻有嘴角不斷溢位的、帶著暗金碎芒的血沫,和眉心那愈發濃黑的散魂之氣,證明他正承受著何等可怕的負擔。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彷彿破風箱拉動的聲音,極其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吐出了幾個模糊、卻足以讓蘇晚晴和陳玄子聽清的音節:
“東南…粘…腥…西北…冷…旋…腳下…重…黑…疼…有…金…線…纏…”
他說得極其破碎,用詞粗陋,描述混亂。但確確實實,他感知到了!並且,分辨出了不同方位“氣”的特質差異!甚至,隱約觸及了地脈深處那絲暗金“脈搏”和糾纏的凶煞“絲線”!
蘇晚晴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與心痛的光芒。他做到了!在如此絕境下,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而一直麵無表情、目光深沉的陳玄子,在聽到林宵那破碎的描述,尤其是聽到“有…金…線…纏”幾個字時,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驟然眯起,眼底深處,一抹極其銳利、甚至帶著一絲震驚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緊緊盯著林宵那雙空洞倒映著無形氣流、嘴角不斷溢血的痛苦臉龐,沉默了許久。
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第一試…”陳玄子的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卻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形容的意味。
“算你,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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