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裂口方向吹來,帶著硫磺與血腥混合的怪味。
林宵站在李家廢墟那半堵尚未完全倒塌的土牆高處,腳下是鬆動的碎瓦和焦木。他必須扶住身旁一根斜插著的焦黑房梁才能站穩,體內氣血翻湧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隱隱作痛。剛纔強行佈陣的反噬,加上玄雲子氣息降臨時的精神衝擊,幾乎要將這副殘破身軀徹底壓垮。
但他不能倒。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這片曾經熟悉如今卻麵目全非的土地。
黑水村,曾經那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小村莊,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東頭張太公家的青磚大宅已化作焦黑廢墟,西頭老槐樹攔腰折斷,枯枝指向陰沉天空。記憶裡的石板路被掀翻,碎成無數塊,散落在泥土和血汙中。幾處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堆冒著青煙,像大地潰爛的傷口在緩慢流膿。
更遠處,那道橫亙在村西北的裂口如同巨獸咧開的嘴,深不見底。裂口邊緣,蘇晚晴用命換來的屏障光幕正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光幕上蛛網般的裂紋在陰冷魔氣的侵蝕下緩緩蔓延。雖然速度比之前慢了些,但每一聲“哢嚓”輕響,都像是敲在林宵心頭的喪鐘。
他能感覺到,裂口深處那股屬於玄雲子的氣息正在凝聚、壯大。那不再是之前散逸的魔念碎片,而是真正的、帶著明確意誌的降臨前兆。師尊要來了——這個念頭讓林宵喉頭髮緊,握著房梁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可他現在連站直身體都需要倚靠。
“林宵哥……”
下方傳來阿牛壓低的聲音。林宵低頭,看見少年攙扶著趙老頭,站在廢墟下的空地上仰頭看他。阿牛臉上還沾著菸灰,眼裡是強行壓下的恐懼和全然的依賴。他身邊,二十幾個倖存者或坐或臥,大多帶傷。張嬸抱著昏迷的小孫女,錢家媳婦摟著嚇傻的兒子,幾個青壯年男人握著鋤頭柴刀的手在發抖。
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些人的命,現在係在他身上。
林宵的視線轉向身旁。古棺靜靜懸浮在離地三尺處,棺蓋半開,蘇晚晴躺在裡麵,麵色慘白如紙。她的魂火微弱得幾乎看不見,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李阿婆那塊守魂玉牌放在她心口,玉牌表麵多了幾道裂紋,光芒黯淡。
晚晴用最後的力量為他們爭取了時間,現在輪到他了。
可他拿什麼來扛?
丹田裡那個命格旋渦像個無底洞,不斷吞噬著好不容易恢複的些許元氣。靈台那點九宮金光倒是比之前壯大了一絲,但在玄雲子那種層次的存在麵前,這點微光簡直可笑。師傳的銅錢靈性幾乎耗儘,懷裡隻剩幾張皺巴巴的黃符,還都是最基礎的驅邪避煞符,對付普通陰物尚可,對上玄雲子怕是連撓癢癢都不夠。
一陣眩暈襲來,林宵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林……林仙師。”趙老頭在阿牛的攙扶下往前挪了兩步,聲音發顫,“咱們……咱們接下來咋辦?那口子裡的東西,是不是要出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那些目光裡有恐懼,有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盲目的期待——期待這個年輕的、重傷的、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年輕人,能帶他們活下去。
林宵喉嚨發乾。他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也怕,想說師尊要來了我們都得死。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現在是唯一站著的人。
“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沙啞但清晰,“等天黑。”
“天黑?”張嬸失聲叫道,“天黑了那些東西不是更厲害嗎?咱們不該趁現在趕緊跑嗎?”
“往哪兒跑?”林宵反問,目光掃過眾人,“後山唯一的路被裂口截斷,要過去必須貼著裂口邊緣走。現在屏障不穩,玄雲子的氣息正在凝聚,我們這時候過去,就是送死。”
他頓了頓,指著裂口方向:“但玄雲子要真正降臨,需要時間。他的本體應該還在很遠的地方,現在凝聚的隻是投影或者分身。這種跨越距離的降臨,必然有間隙——從氣息出現到真正現身,中間會有個最薄弱的時刻。”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玄雲子降臨確實需要時間,假的部分是——林宵根本不知道那個“薄弱時刻”是否存在,更不知道就算存在,他們這群老弱病殘能不能抓住。
但他必須給出一個希望,哪怕是虛構的。
“等天黑,等那東西快要出來但還冇完全出來的那一刻,”林宵一字一句地說,“我們衝過去。那是唯一的機會。”
廢墟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要在魔頭眼皮底下,在它即將降臨的關口,從它嘴邊溜過去。
“這……這不是送死嗎?”一箇中年漢子哆嗦著說。
“留在這兒也是死。”林宵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屏障撐不到明天天亮。等玄雲子完全降臨,我們連掙紮的機會都冇有。”
他看向裂口,那道猙獰的地縫在灰暗天光下如同大地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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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活,隻能賭。”
阿牛突然開口:“林宵哥,你說怎麼賭,我們就怎麼跟!”
少年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扶著趙老頭的手在抖,但眼神是堅定的。這個從小在山裡長大、冇讀過幾天書的孩子,此刻展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決斷——相信那個帶他逃出地窖的人,相信那個在絕境中還能佈陣穩住裂口的人。
趙老頭看看阿牛,又看看高處那個扶著房梁、臉色蒼白如鬼的年輕人,重重歎了口氣:“老頭子這條命是林仙師和李阿婆撿回來的,活了六十多年,夠本了。仙師,你說怎麼走,咱就怎麼走。”
“對,橫豎是個死,拚了!”
“我娃才五歲,不能死在這兒……”
“跟他們拚了!”
零零星星的聲音響起,漸漸連成一片。這些普通村民,這些不久前還在為田裡收成、家裡瑣事煩惱的凡人,在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爆發出一種粗獷的勇氣。
林宵看著他們,心頭那根繃緊的弦微微顫了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尊玄雲子第一次帶他上玄雲峰的情景。那時他十歲,因為身懷特殊命格被選中,跪在祖師殿前。玄雲子一身道袍飄飄若仙,手指輕點他額頭,聲音溫和如春風。
“林宵,你命格特殊,註定肩負大任。今日入我玄雲門下,當時刻謹記——道者,當庇佑蒼生,守正辟邪。”
蒼生。
那時他不懂這個詞的分量。現在懂了——蒼生就是眼前這些會害怕、會哭喊、會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普通人。是阿牛,是趙老頭,是張嬸和她懷裡的小孫女。
可傳授他“庇佑蒼生”道理的師尊,如今正要來取他性命,順便碾死這些“蒼生”。
何其諷刺。
林宵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咳出一口血沫。他隨手抹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阿牛,帶兩個人,在周圍找找有冇有還能用的東西——鐵器、銅器,哪怕是破鍋爛盆也行。趙伯,您懂點草藥,看看附近有冇有艾草、硃砂之類的,冇有的話,找些石灰也好。”
他快速恢複,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其他人抓緊時間休息,吃點東西,但彆生火。天黑之前,我們必須恢複些體力。”
眾人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行動起來。阿牛立刻帶著兩個還能走動的半大少年鑽進廢墟翻找,趙老頭也顫巍巍地去辨認那些從廢墟裡長出的野草。
林宵從土牆高處小心爬下,落地時一個踉蹌,古棺及時飄過來托了他一把。他扶著冰涼的棺木,看向棺內的蘇晚晴。
女子雙眼緊閉,長睫在蒼白的麵頰上投下淺淺陰影。她的魂火太弱了,弱到隨時可能熄滅。林宵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氣息微弱但還算平穩。李阿婆那塊守魂玉牌正微微散發著溫潤的光,護著她的心脈。
“晚晴,”林宵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再撐一會兒。等我……等我帶大家出去。”
棺內的蘇晚晴毫無反應,隻有胸口極輕微的起伏。
林宵在古棺旁盤膝坐下,閉上眼,嘗試調息。丹田處的命格旋渦依舊在緩慢旋轉,像個貪得無厭的黑洞,吞噬著每一絲試圖凝聚的元氣。但奇怪的是,當他的意念沉入靈台,那縷九宮金光卻比之前活躍了許多。
金光緩緩流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九宮格虛影。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中宮——九個方位隱隱浮現,其中代表“中宮”的位置光芒最盛,而其他方位大多黯淡,唯有代表“水”的坎位和代表“山”的艮位,有微弱的光點在閃爍。
林宵心中一動。
坎為水,對應北方,主險、主隱伏。艮為山,對應東北,主止、主穩固。黑水村地處山坳,北麵是裂口,東北方是後山——這絕非巧合。李阿婆當年佈下的守護大陣,乃至更早的“七釘封魔”,必然都暗合此地山川地勢。
而他佈下的小定氣陣之所以能起效,恐怕不隻是因為玉牌和鐵匣,更是因為他無意中觸碰到了此地殘存的地脈氣機——雖然隻是皮毛。
若是……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但立刻被他自己否決。不行,太冒險了。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引動地脈無異於找死。更何況玄雲子的氣息已經鎖定了這裡,任何大一點的動靜都可能提前引來滅頂之災。
可是,如果不冒險,等天黑後硬闖裂口邊緣,生還的機會又有多少?
林宵睜開眼,看向正在廢墟裡翻找的阿牛他們。少年從一堆碎瓦下拖出一口生鏽的鐵鍋,興奮地朝他招手。錢家媳婦從一個倒塌的灶台下找到了半罐子石灰,正小心翼翼捧著過來。趙老頭則從牆根采了幾株野草,雖然蔫巴巴的,但確實是驅邪常用的艾草。
這些人把能找到的一切都拿來了,因為他們相信他。
林宵的目光又轉向裂口。那道猙獰的地縫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愈發陰森。他能感覺到,裂口深處那股陰冷的氣息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玄雲子降臨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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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多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握過劍,捏過訣,畫過符。現在卻佈滿細小的傷口,沾著血汙和泥土,微微顫抖。
“師尊,”他對著裂口方向,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你說我命格特殊,當肩負大任。那今日,弟子就用你教的道理,來做你眼裡大逆不道的事。”
“我要帶這些人活。”
天色,終於徹底暗下來了。
(銜接下一章:第261章:《殘陣如燭》)
夜幕降臨,裂口深處的氣息越發凝實。林宵從廢墟中蒐集來的雜物堆在腳邊,鏽鐵鍋、半罐石灰、幾株蔫艾草,還有阿牛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半截銅門環。東西寒酸得可笑,但此刻卻是他們僅有的依仗。
林宵用撿來的炭塊在地上勾畫,線條歪歪扭扭,卻隱約能看出是簡化到極致的九宮方位。他將銅門環置於中宮,鐵鍋碎片分置坎、艮二方,艾草搓碎混著石灰撒在周圍。
這不是陣法,連最粗淺的“術”都算不上。這隻是絕望之人的癡心妄想,是溺水者想抓住的稻草。
可當林宵將最後一點微弱的九宮金光注入那截銅門環時,異變發生了。
地上那些簡陋的“陣基”突然齊齊一震!鏽鐵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石灰無風自動,艾草碎末竟泛起微不可察的青光。更驚人的是,林宵清晰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那早已殘破不堪的守護陣意,竟被這簡陋的佈置引動了一絲!
雖然隻有一絲,雖然微弱如風中殘燭,但確確實實被引動了!彷彿一潭死水被投入石子,盪開了漣漪。
裂口深處,那股屬於玄雲子的陰冷氣息驟然一滯,隨即爆發出被螻蟻挑釁般的暴怒!
林宵臉色瞬間慘白,卻咧嘴笑了。
“有門。”他啞聲說,眼裡亮起瘋狂的光。
殘陣如燭,雖微,亦可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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