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陰雨。
寅時三刻,夜暗的山莊,被一聲鷹叫盤旋之聲喚醒。
本來睡眠淺的無霜兒聽到動靜,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匆匆忙忙踏出屋門。
“這不是後院豢養的飛鷹嗎?!怎麼會半夜三更自己跑出來了?”她朝著叫聲方向看去,那是山門的方位。
山莊裏巡邏的護衛也都聚集到了院門口,大家臉上的表情都格外凝重。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連家家主何在?連家家主何在!?”山門路上有個大叔,擠著纖細地聲音向這邊跑來。
連無錫表情凝重的看著飛鷹在天上鳴叫,這是從小豢養的飛鷹,訓練有素,不可能無緣無故飛出來。
難道是它發現了什麼危險,這才會跑出來警醒人們!?
他毫不猶豫的命人馬上去點烽火台,在山莊後麵的營地就能第一時間看見,以備不時之需。
“老爺!外麵有個人自稱是宮裏的劉公公,說是替王爺來送信的。”下人著急忙慌地指著外頭。
連無錫眉眼一壓,猛吸一口氣。他奔向門口時,撞上了無霜兒那雙驚恐不安的眼神。
他來不及去回應什麼,邊跑邊下達命令。“連家護衛隊!給我護好夫人,快!去密室!快啊!”
無霜兒驚慌無措的被護衛隊包裹在裏麵,往後院假山跑去。“無錫,無錫!”她十分焦急地向著他的背影大喊。
“連家家主何在?!~”連無錫朝山莊外麵的人看去,一個脂粉氣濃重的男人在門口喊著。
“我就是!請問可是劉公公?不知道淩王爺派您來有何吩咐?”連無錫雖然知道現在情況混亂,但畢竟是宮裏的人,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詢問。
“連無錫?你是連無錫!?奴才奉淩王爺之名八百裡加急為您送上信件。”劉公公將懷裏的信封遞給他,又凝眉囑咐:“王爺特意吩咐,讓您早做決定!不要耽誤與您相約之事!”
連無錫一邊快速的拆開信件,一邊豎起耳朵仔細聽著王爺的囑咐。
相約之事,他知道。那是指與朝廷結合起來扳倒異族的計劃!
信中僅兩行字,“魔教來襲,速速防範!”
嘩的,連無錫心中驚起千層浪,意外到連紙上的字跡都覺得快不認識了。
臉色如同烏雲壓頂,陰沉到了極點。
“咿~”頭頂上的鷹鳴隨著破空聲,戛然而止。
抬眼望去,烽火台上隻撩冒出一點點火舌,燃起即可熄滅。
現下四周再無任何風吹草動,久經沙場的連無錫意識到危機重重,一股濃重的殺氣從他前方草叢裏溢位。
他頓感不妙,甚至都沒有質疑其中的原由,本能的拉住身邊兩個人的衣領,往後猛地一跳。
下人和劉公公還來不及反應,腳邊便多了七八根箭頭。
護衛隊默契的沖在第一線,十來個青壯年,將山莊的鐵門緊緊拴住。
他們紛紛拔出長劍,持在身前,堅定不移的盯著前方。
連無錫撿起地上的箭矢,一股杏仁味傳來,他隻是近距離的看了一眼,“老王!快通知營地,這次魔教來的蹊蹺,而且這箭頭被淬了劇毒,大家務必小心!”
“盟主!不好了,不知道後院從哪裏竄出幾個蒙麪人,護衛隊剛和他們交手就死了大半!”
“老爺,四個門都被黑衣人圍了起來。訊號單還在武器間,那裏已經被他們佔據了。我們該怎麼辦啊!”
一時間山莊內外皆無路可退,讓他起了殺心。
若是真跟王爺講的一樣,這次必有一方死才肯罷休!
畢竟二十多年前,魔教就曾圍攻過八大派。如今捲土重來….而且人都到大門口了,竟然事先沒有訊息?
可見這次,魔教是花了大勁了!
他看向劉公公,便明白此人也是送死的。隻不過是未來朝廷向魔教討要說法的一枚棋子。
想起清池縣的那場戰役,朝廷是絕不會再派人來相助,又不想留下口舌是非,假意派出個什麼人來傳口信!
他心情複雜的無法言喻!
自從燕子坡一戰後,八大派威望遠不如以前,勢力便有所減退。
再加上林少華那個瘋子,聽說他把周孟盟會的人全獻給異族隻為報復自己!
而他現在舊傷未愈,身處逆境,除了平時積攢下的勢力再無旁的。
魔教突然來襲,怕是隻能硬拚到底了!
轉念之際,大門接連不斷被人拿刀劈開。
哐啷!
銅鐵的大門就被外力推開,一張他最熟悉最陌生的麵孔出現在眼前。
手握長刀,兩眼冷峻,被憤怒支配的麵部肌肉,忍不住的顫抖。王尹站在門口,凝聚著滿腔的恨意,死死地掃過院中。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曾經無數次在夢裏殺之而後快的臉龐!
連無錫放開了手,那個劉公公哪裏見過這江湖人火拚,早已嚇得腿軟,要不是剛剛連家主撐著,他早就癱躺在地上了。
連無錫露出深邃的眼眸,撞上了王尹那雙想要把他撕碎的目光。
“真沒想到你會挑這個時間來?”
“我們天宗可是你們口中十惡不赦的魔教!再說了都要死了,還挑什麼呀?”
王尹的話攻擊性也極強,他甚至是一句嘲諷話也懶得跟他囉嗦。
後院傳來動靜,幾聲大開大合的廝殺正在進行。
“盟主!盟主!”院裏突然湧進大批的連家軍,他們穿著灰藍色的束服,手持銀槍和長劍,以極其快速的身法閃到院落各處。
黑衣的包圍圈就像被撕開了一條口子。
片刻,又合上了。
王尹勾起嘴角,傲慢的笑了笑,朝著連家軍看去,似乎很滿意現在的陣仗。
他慢慢往連無錫身邊瞄去,與劉公公對上了頻道。
劉公公哪裏敢跟這種人對視超過半個數,立刻撇開腦袋縮起身子。
王尹也沒工夫與朝廷這種隻會躲起來搞陰謀的人拉扯,更不會白白送朝廷一個機會。
硬生生從滿是狠辣的眼神裡切換到相對溫和的麵容。
不過他這個表情還不如不變,看著更為瘮人!
“天宗素來與朝廷並無乾係,是手底下的人不懂事了,差點錯殺了公公。還望公公回宮以後,代我問候王爺安好!”
王尹耐著性子說完,劉公公頓時茅塞頓開,笑著拱手作揖。“早就聽聞江湖人才輩出,王教主更是少年得誌,劉某能見到您也算是一大幸事。待小的回去定與王爺娓娓道來!告辭!”
劉公公就這樣從兩方的包圍裡,完好無損的下了山,這一路上可把他的小心肝都顫壞了。
劉公公擦著冷汗,回頭心有餘悸的看過去,“大風已起,雷雨將至!”嘆息一句,快跑離去。
漆黑的夜空裏,烏雲遮星,卻見月光微亮。
一襲閃電般的速度直逼連無錫麵門,手中長刀在空中劃出亮色,裹著百分的氣波朝四周噴去。
連無錫沉著的站在原地,雙手往下一沉,一股股強大的力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在攻擊的範圍內,讓人瞬間起雞皮疙瘩,麻木了四肢,卸光了所有的力。
長槍與刀劍碰撞,在夜裏空曠的山地,顯得格外清脆響亮。
雙方沒有說一個字,便是拚了老命也不能讓對方有機可乘!
在這院中激烈的角逐,人數越來越少,攻防兼備的天宗,以壓倒性的優勢取得了顯著的成效。
趁亂的老王,在殞命之前,總算再次點燃了烽火台。
儘管是曇花一現,遠處上頭的火光一個個被點亮。
連無錫強忍著心口的淤血,與王尹幾經打鬥,好在他現在還撐得住。
王尹把懷裏的訊號彈拔出,看向空中炸開的綠煙,輕蔑一笑。
旁的山腰處,被一圈圈的黑衣人圍得水泄不通,一場場向山門的追逐,悄然展開。
此刻,狂風大作,漫天大雨。
步卒為先,兵將列陣。
他手把一道似蛟龍出海般的雷電銀光,冷厲到處,炫彩奪目,縱其雄心勃勃!
亦能劈開山石,無人睥睨。
他赤手空拳,身邊一草一木皆為武器,白色如煙般的真氣,從丹田出發匯聚到身體各處。
猶如玄鐵加身,威儀風華,戰神降世!
有著連字字樣的藍色旗幟在幾處顯眼的地方立於不敗,被劈開了一部分,仍舊在空中搖曳。
舉目而去,參差不齊的刀劍直插雲霄,泛著冷冽的寒芒。
一道道黑色和藍色的身影以不可抵擋之勢奔湧不息,擠滿整個山門,咚咚響的腳步向前跑去,濺起水滴,打在人臉上。
悶雷而至。
不知道幾個回合才掀起塵土,揚在空中,忽能聽見廝殺打鬥的喊叫,刀劍碰撞的火花在黑的添了不少色彩。
震天的雷雨中夾雜著些慘烈的嘶鳴,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四野廝殺,血洗山莊。
連家軍儘管滿身汙垢,披頭散髮的義士站著窩著坐著,怒瞪前方,雖然他們身死,但誌氣未消!
夜色下掩護的黑影,似鬼魅魍魎,來去無蹤的周旋,進一步擴大了擊殺範圍。
他們背負沉重的痛苦和仇恨的種子,一雙雙殺紅了眼的眸子,閃動著悲怨的心氣,在一次次舉手揮刀中釋放著對英魂的慰藉。
天空微亮,小雨不停,橫七豎八的屍體倒在血水中,山門內一片死寂。
每一具屍體都是頭破血流,肢體殘破,腦漿炸裂。
滴滴血水混著泥濘的土地,呈出黑紅之色!
泥土中還粘著半個或一個的頭顱,早已沒了雙眼的洞洞朝著來時的方向,彷彿在看著什麼。
破損的兵器肆意散亂在半掩在屍體和黑泥之間,在昏暗的天光下泛出淡淡地光澤。
一夜的拚殺,連家軍慘敗收場。
“你還要做困獸之鬥嗎?我可以陪你打下去,可是他們呢?江湖規矩從不攜帶無辜百姓,你是武林盟主!為了一己私慾,真要做得那麼絕嗎?”
其實話裡話外,王尹都是一個意思。這是他對連無錫的一次控訴!
他從來不認為連無錫是一個能為了別人輕易改變私慾的人!
儘管在過去他們有過狡詐的騙局,無數次的正魔大戰,多少次為了愛兒爭鬥不休。
可從心裏還覺得連無錫為了江湖正道,護一方安寧,乃大家所為!
再加之為了愛兒,他深愛的女孩,上一代的恩怨他也不想去糾結!
可偏偏為什麼要在他都以為要和愛兒過上幸福生活的時候,背後捅刀子,偷襲了天宗!
讓他失信於愛兒,背叛了教派!
對於這樣的一個始作俑者,王尹是想讓大家看看,這個披著人皮的惡狼到底有多虛偽!
順便也讓他嘗嘗,失去家人,失去他多年積攢下來的勢力!
百名黑衣手持著弓弩,對準了被俘虜的男男女女。近百餘人,皆為普通人。
那些能為連無錫賣命的人都盡數斬下,其餘的便也是進不來這山門!
連無錫單膝跪地捂著胸口,麵龐之上皆是傷痕,一雙承載著無盡不甘的眼神。
儘管這會兒他再有多少心氣想與王尹拚殺到死!
可麵對這一大院子裏的僕從,還有後院方向想要護著的無霜兒!
他眼神裡的光暗淡下來,一種悲涼無奈的情緒湧向心頭!
這時候的連無錫,麵對威脅,他不得不低頭,跟他曾經的驕傲和自尊說再見。
喘著粗氣的王尹,拖著刀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痕跡,一步步來到他的身後。
這把刀就這樣直直地架在連無錫的脖子上,隻要他輕輕一抹,這個人就會徹底消失。
可,王尹從未覺得如此難受!
刀架在他脖子上,竟然沒有反抗?
憤怒,恨意,悲痛,後悔充斥著整個心房!
“如果我的死可以換回所有人的活,那麼你就動手吧!”
“你居然也會怕?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做的那些事,是你一句死了就能還得了的嗎?”
“我也有我的無可奈何!王尹,你身在局中應該比我更為清楚!”
這句話像是倒刺一般,直插王尹的心頭!
他!
終於承認了?!
王尹重新握緊了手中的刀,真氣在體內不斷增強。
也許是感覺到決絕的殺意,連無錫雖有些遺憾,但他不死難消王尹的恨意,隻希望他死了,所有人也都能活下去了!
“你會善待她們母女嗎?”連無錫眼看著地下的影子越抬越高,本來赴死的平靜和認命,被一種牽掛羈絆,猶如波濤滾滾湧上心頭。
王尹臉色一沉,不屑的從嘴裏擠出幾個字,“我不是你!”
一刀劈下,灼熱的血液直噴臉頰,王尹眯眼恍惚間,眼前似乎又多了一重身影。
刀刃上的血滴滴答答的流個不停,連無錫聞到了血腥之氣,卻沒覺得有疼痛的感覺。
背脊被撞了一下,熟悉的氣味從背後傳來,連無錫暗叫不妙,怔怔的回頭。
無霜兒睜著驚恐的眼睛,低頭看向身下,一刀由上往下,從她側腰處直至大腿,開了好長一條口子。
她用手木訥地捂住刀口,可血就像是開閘一樣,嘩嘩向外冒。
“夫人!”連無錫驚叫一聲,無霜兒僵直的身子無力的往後倒去,被他穩穩地接住。
王尹緊握著拳頭,皺起眉頭看著眼前的一幕,他也沒想到她會衝出來擋這一刀。
“無錫,無錫!你怎麼樣了?”受傷虛弱的無霜兒強忍著淚水,緊緊地拽著他的手問。
“霜兒,你怎麼能為了我又受了傷?”連無錫卸下了所有防備,抱著她跪在地上喊叫:“來人啊,救人啊!救救她!王尹,我知道你恨我入骨,可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你發發慈悲,救救她!她是愛兒的娘啊!”
“無錫,我沒事的!這點小傷,我還頂得住!你,你不要,不要求他!我們連家不欠他的,隻是苦了愛兒!若她有一天知道了真相,怕是會做出什麼傻事來!”
無霜兒咬著牙堅持,她盯著王尹那雙冷漠不堪的雙眼,隻覺得她看錯了人!
她是一個母親,一心隻為孩子好!可她做的好失敗,不僅弄丟了兒子,還親手把愛兒推入了深淵。
要不是她當初沒有插手愛兒的感情,早早乾預,也不會變成這樣!
王尹從無霜兒苦大仇深的眼神裡讀懂了什麼,緩緩開口說:“我和她結束了!她不在我這兒,但是很安全。”
“你發誓!”失血過多的她,心氣明顯弱了下來,她不能叫他看低了自己,嘶吼道!
“我發誓!”王尹眉間一凝,立刻沉聲回應。
“夫人!不要再和他說什麼了!快凝氣,我來為你療傷!”連無錫急得團團轉,紅著臉央求著。
“無錫,我的身子我知道。這這麼些年,我承蒙你的照顧…好多次…如今我身子本就不好,去了也罷!隻不過是早晚的事!”
“夫人呢!你在說什麼呀!你撐著,我定能救你!一定能救你!”說著連無錫就運功而上,他丹田匯聚的一縷真氣剛送出體內,就散了。
連著輸送了好幾次都是一樣的結果!
無措的連無錫急得滿頭大汗,不斷地拉著無霜兒的手,兩人對視著,彼此看著對方,他心疼地望著眼前的人,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無錫,我好冷啊!我有點累了,能不能讓我睡一會兒啊?”她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
連無錫一下子就慌了,眼淚從眼角滑落,抱著懷裏的無霜兒又哭又叫。“夫人!我在呢!不冷啊!我抱著你,抱著你!不要睡,記住啊不要睡!”
吧嗒!
纖細的胳膊無力的從連無錫的手掌裡滑落而下!
“夫人?霜兒?霜兒!”連無錫頓了頓身子,他不可置信的抓著她的肩膀,抖了好幾下,她依然緊閉雙眼,毫無反應。
霸道的真氣如同翻江倒海般震動著四周,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鉗住眼前的王尹。
“夫人稍等,我這就先送這小子下來給你跪下磕頭!”
話音剛落,王尹就被一股濃重的殺伐之氣籠罩,腰間被人原地拔起,蠻橫的力量從身下傳來。
隨著“哐啷”,一聲巨響。
兩人紛紛砸塌了院子旁的亭子,揚起大片白灰。黑衣見連無錫這一招打得實在厲害,都著急的尋找眼前廢墟中的熟悉身影。
他是誰?
豈會被那已經沒多少內力的連無錫輕輕怎麼一碰就撞壞了?
王尹猛得拉住連站都站不穩的連無錫,踹在他胸口處,便將他踢飛了好遠。
“噗!”一大口血噴出,連無錫重重地摔在石柱上,滾落下地。
鐵骨錚錚地連無錫,鮮血直流也不忘撐著一口氣爬起來,靠在傾斜的石柱上,虎視眈眈的盯著他。
“我真後悔,當初心軟!沒一刀殺了你!”
麵對他的控訴,王尹冷笑一聲。“現在才後悔?晚了!我本不想殺她,都是因為你!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是你的一意孤行害了她!”
“王尹,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好啊!那我就在這兒等著你變鬼!再殺你一次!”
就在王尹再次舉起刀,向前跑去的同時,一張滿是淚痕的臉龐,映入眼簾。
咚咚~咚咚~
心跳聲緩緩放大……
這彷彿世界隻剩下王尹和眼前的女孩兩個人,他看到了那張無比熟悉的臉,還有那充滿不可置信的雙眸。
擠滿水霧的我大眼睛,好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委屈,她微微張開的口卻又閉上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