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夜晚,山穀本該歸於寧靜,可當最後一縷炊煙消散在靛藍暮色裡,蟋蟀此起彼伏的叫聲便從草叢和石縫裡鑽出來,織成密不透風的聲網,侵擾了整個山穀的安寧。鳴聲清越執著,高高低低交織在一起,比上海弄堂裡的人聲車聲還要喧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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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嫻、石敏和魯明月住的女同誌營房是臨時搭建的板房,隔音效果極差,蟲鳴聲更是無孔不入。
當晚,三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中不自覺地數著窗外的蟲鳴難以入眠。原本想著忍忍便好,可直到後半夜,蟲鳴依舊冇有減弱的跡象,她們望著天花板上漏進來的月光,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聲響,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這事很快傳到了王北海耳朵裡。他向來鬼點子多,看著女同誌們眼底的黑眼圈,當即拍板要解決這個問題。
午休時,別人都在營房裡歇晌,他卻拎著斧頭鑽進了後山,砍回幾根粗細均勻的梧桐枝。梧桐木質地柔軟,容易打磨,他坐在營房門口的石頭上,借著樹蔭細細削鑿。先用斧頭劈出大致輪廓,再用砂紙反覆打磨,將樹枝削成小拇指大小、兩端磨成圓潤的圓柱體,又用燒紅的鐵絲在中間鑽了個小孔,方便佩戴。
隨後,王北海把削好的木質耳塞塞進耳朵試了試,硬邦邦的木頭硌得耳孔生疼,隔音效果也不儘如人意。琢磨了片刻,他跑回自己的營房,從棉被裡揪出一小團蓬鬆的棉花,用米湯熬成的黏合劑小心翼翼地粘在木質耳塞的一端。再次戴上時,棉花貼合耳孔,柔軟舒適,外界的蟲鳴聲果然減弱了大半,效果比之前好了很多。
當晚,忙完了整天的工作後,王北海提著個布包來到女同誌營房敲門。
林嘉嫻開門時,看到他手裡拿著三幾個做好的耳塞,不由得有些驚訝。
「這是我做的耳塞,你們試試能不能擋擋蟲鳴。」他把耳塞分給三人,又從布包裡拿出個可攜式錄音機笑著補充,「這裡有幾盤舒緩的音樂磁帶,晚上開著,應該能睡得安穩些。」
石敏和魯明月向林嘉嫻投去羨慕的眼神,她們連忙接過耳塞戴上,果然覺得耳邊的蟲鳴聲淡了不少,再開啟錄音機,輕柔的鋼琴曲緩緩流淌,與遠處隱約的蟲鳴交織成溫和的背景音,讓人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那一晚,三位女同誌終於擺脫了蟲鳴的困擾,睡了個安穩覺。
第二天一早,設計院的其他女同誌就找上了門,讓王北海也給她們做副耳塞,說看到林嘉嫻她們都戴上了耳塞,可羨慕了。
王北海見狀,乾脆召集了207宿舍的幾人,利用空閒時間在營房外開闢了一個臨時「加工點」。他負責指導大家挑選木材、掌握打磨力度,老壇和強子負責劈料鑽孔,大黃則幫忙裁剪棉花、塗抹黏合劑。幾人分工協作,效率大大提高,兩天時間就做了幾十個耳塞。
訊息很快在基地裡傳開了,基地裡不少人都被蟲鳴困擾,紛紛跑來求要耳塞,一時間這不起眼的小木塞成了基地裡炙手可熱的「寶貝」。王北海索性帶著大家批量生產,還根據每個人的耳孔大小調整尺寸,解決了科研人員們的一大困擾。
隨著基地建設的推進,T-7火箭的研製也進入了關鍵階段,而承載火箭發射任務的籠式發射架,成為了當前最重要的建設專案。設計院經過反覆論證,最終確定了52米高的籠式發射架設計方案,這種發射架採用桁架結構,既輕便又穩固,能夠滿足火箭發射時的支撐和導向需求。設計圖紙傳到上海後,江南造船廠立刻組織技術骨乾投入加工製作,工人們加班加點,隻用了一個多月就完成了整個構件的生產。
運輸發射架部件的車隊抵達基地當天,幾輛軍用卡車沿著新修的山路緩緩駛來,車廂裡裝載著一根根粗壯的鋼管、一片片預製桁架,還有精密的升降和導向裝置。科研人員們放下手頭的工作,紛紛跑到裝卸現場幫忙。大家挽起袖子,有的抬著鋼管穩步前行,有的用繩索固定部件防止滑落,有的指揮車輛精準停靠,現場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江南造船廠隨行而來的技術員們也冇閒著,他們不顧旅途勞頓,下車後就立刻對部件進行清點檢查,隨後便開始在預定區域搭建臨時焊製平台。
現場二次焊製工作比預想中更為複雜,技術員們根據現場地形調整安裝方案,焊工們穿著厚重的防護服,手持焊槍在高空作業,橘紅色的焊花在山間飛濺,照亮了一張張專注的臉龐。
王北海和大黃全程守在現場,協助技術員們解決安裝過程中遇到的問題。遇到需要精確測量的環節,王北海就爬上腳手架,用水平儀和捲尺反覆校準,確保每個介麵都嚴絲合縫。大黃則憑藉豐富的機械經驗,指導工人們調整部件角度,保障焊接質量。
經過數天的緊張施工,籠式發射架的主體結構終於焊接完成,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豎立工作。
清晨,基地裡所有能調動的人力都集結到了發射場,工程兵、科研人員、當地民工數百人,圍繞著巨大的發射架部件站成整齊的佇列。總指揮一聲令下,幾十根繩索被同時拉緊,牽引著發射架緩緩起身。52米高的籠式火箭發射架漸漸從地麵升起,穩穩地矗立在山穀中央。
人群中,不知何時跑出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格外顯眼,他約莫五六歲的年紀,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好奇地仰望著發射架。
王北海注意到了這個孩子,於是,走過去笑著逗他:「小傢夥,你叫什麼名字?在這裡看什麼呢?」
孩子怯生生地看著他小聲答道:「我叫三娃子,來看大架子。」
「三娃子,大架子,嗨,你別說,還挺押韻。」王北海摸了摸孩子的頭,覺得還挺有趣。
「那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跑到了基地來玩的?」王北海追問著,基地距離最近的村子都有些距離,正常情況下村子裡的孩子是不會跑進大山裡來玩的。
「跟著我阿爺來的,我阿爺在這裡做工。」三娃子奶聲奶氣地說道。
原來如此,這時,王北海瞥見三娃子緊握的小手故意問道:「你手裡藏的是什麼好東西,能不能給叔叔看看?」
三娃子把小手背到身後調皮地說:「你猜。」
王北海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是甜甜的糖果?」
三娃子搖搖頭。
「是玻璃做的溜溜子?」
三娃子還是搖頭,臉上生出幾分得意。
「那就是小石頭?」王北海不死心。
三娃子依舊否定,見王北海猜不到,他才慢慢把手伸開,小小的掌心裡躺著一小節褐色的帶著泥土的東西。
王北海仔細一看,原來是節苕根,他心裡生起不好的預感,不由得皺起眉頭:「你藏這東西乾嘛?」
三娃子把苕根往嘴裡塞了塞含糊地說:「家裡吃不飽,阿爺就讓我去地裡挖苕根吃,吃了就不餓了。」
王北海的心猛地一沉,看著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想起自己在上海時雖不富裕,但從未真正缺過吃食,再看看眼前這節粗糙的苕根,心中五味雜陳。他摸了摸三娃子的頭輕聲說:「這東西不好消化,以後別多吃。」
當天晚上,王北海找到老壇、強子和大黃,提議買一頭豬殺了,請附近的老鄉們吃肉。
「咱們在山裡搞建設,老鄉們給了不少幫助,現在孩子們連飯都吃不飽,咱們也該儘點心意。」
三人一聽,紛紛表示讚同。
趕上休息日,王北海幾人去鎮上買了頭肥豬直接讓人送到老鄔所在的村子裡。
基地裡的老鄔是廣德本地人,平日就在基地裡幫忙,做些雜工,之前那個三娃子就是他的孫子。他看到王北海他們送來肥豬,立刻帶著村民熱情招待幾人。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村子,老鄉們聞訊後紛紛趕來幫忙殺豬。
老鄉們忙著燒水、褪毛、處理豬肉,準備來個全豬宴。
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紅燒肉,聞著濃鬱的肉香,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開飯時,一張張八仙桌擺滿了老鄔家的院子,紅燒肉、炒豬肝、燉排骨擺滿了桌麵,香氣撲鼻。
三娃子盯著桌上的紅燒肉,眼睛都直了,直流口水,不等大人們動筷,就猛地伸手抓起一塊塞進嘴裡,吃的滿嘴流油。
老鄔想製止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可三娃子根本顧不上理會,隻顧著埋頭吃肉。
王北海端著酒杯,挨桌給老鄉們敬酒。走到勞動力那一桌時,桌上的菜餚早已光碟,幾位老鄉正端著酒杯暢飲,見到王北海過來,紛紛起身讓座。
「王同誌,這肉太香了,我們很久都冇吃過這麼好吃的肉了。」一位黝黑的漢子笑著說,說完低頭看看桌上空蕩蕩的盤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就算菜吃完了,就著這肉香,我們也能多喝幾杯。」
桌上其餘人聞言都笑著舉起酒杯敬王北海他們。
王北海看著大家滿足的笑容,心中十分欣慰,舉起酒杯與他們一飲而儘。
走到婦女們單獨坐的桌子時,王北海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桌上的肉也早已光碟,但每位婦女麵前的碗裡都堆著不少肉。他疑惑地問道:「嫂子們,怎麼都把菜夾到碗裡了?」
一位大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王同誌,這肉太香了,我們想帶回去給孩子們嚐嚐,他們已經兩年冇吃過肉了。」
其他婦女也紛紛點頭,眼神中滿是對孩子的疼愛。
王北海看著她們碗裡堆積的肉,想起三娃子吃苕根的樣子,心中一陣酸楚。他回到座位,放下酒杯轉身離開酒席,靠在門前默默點燃一支菸,看著遠處群山掩映下的火箭發射基地,變得沉默了。
從那以後,老鄔主動提出帶領科研人員們開墾荒地,種植花生、紅薯等作物補充營養。基地旁的那片荒地原本雜草叢生,碎石遍地,老鄔帶著大家先用鋤頭清除雜草,再用鐵鍬翻耕土地,遇到大塊的石頭就合力搬走。
生於斯長於斯守於斯的老鄔,對山裡的土壤和氣候瞭如指掌,他教大家如何選種、如何施肥、如何防治病蟲害,還特意挑選了耐旱耐貧瘠的紅薯品種。
科研人員們平日裡搞科研是行家裡手,乾農活卻略顯生疏,起初常常把秧苗插反,或者澆水過多導致爛根,但大家都冇有氣餒,跟著老鄔一點點學習。在老鄔的帶領下,荒蕪的土地漸漸變成了整齊的梯田,綠油油的花生苗和紅薯藤長勢喜人,不僅為基地補充了食物,也讓大家在勞作中緩解了科研的壓力。
夏季的山區,蚊蟲格外猖獗。傍晚時分,太陽漸漸西斜,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水汽,蚊子、牛虻、小咬紛紛出動,叮咬著忙碌的人們。
林嘉嫻她們這些女同誌,每天下班回到營房,第一件事就是往脖子、手臂和腳脖子上塗抹花露水。清涼的花露水帶著淡淡的清香,能暫時驅散蚊蟲,可冇過多久,蚊蟲又會捲土重來。
曬熱的石磨盤底下,蟈蟈的叫聲格外響亮,彷彿把整座銀河都裝進了它的腹腔,渾厚而悠遠。梯田裡的青蛙也不甘示弱,「呱呱」的鳴叫聲此起彼伏,與蟈蟈的叫聲相互呼應,奏響了山間的夏夜交響曲。老槐樹下的油蛉,用翅膀摩擦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輕柔而有節奏,彷彿在夜空中勾勒出一幅星圖,每顆星子都對應著某片草窠裡的共鳴。
晚上,王北海和林嘉嫻忙完手頭的工作,兩人並肩坐在草垛上,望著頭頂的漫天星河。
月光像一層薄紗,浸灑在基地旁的草垛上,將草垛染成一片銀白。山裡的夏夜格外明亮,冇有城市的燈光汙染,漫天星河清晰可見,銀河如一條璀璨的絲帶橫貫夜空,星星多得彷彿觸手可及。這是在上海夜晚絕看不到的美景。
晚風拂過,帶來陣陣草木的清香,兩人聊著工作中的難題,聊著對未來的憧憬,不知不覺間,夜色已深。
然而,山區的天氣變幻莫測。七月下旬,皖南地區遭遇了罕見的暴雨,連續幾天幾夜的大雨讓山洪暴發,洶湧的洪水從山穀中奔湧而下,直逼603基地。當時,基地的部分基礎設施還在建設中,發射控製室、推進劑貯藏箱等關鍵設施都麵臨著被洪水淹冇的危險。
接到抗洪警報後,王北海第一時間召集大家緊急集合,帶著鐵鍬、沙袋、繩索等工具衝向洪水最嚴重的區域。
洪水裹挾著泥沙和石塊,咆哮著衝向基地的防護堤,水位不斷上漲,已經漫過了防護堤的底部,隨時可能衝垮堤壩。
王北海見狀大聲喊道:「大家快用沙袋加固堤壩,一定要守住防護堤!」說完,他率先扛起一個沙袋,衝向堤壩缺口處。
老壇、強子、大黃他們也紛紛帶人行動起來,大家兩人一組,扛著沙袋快速奔跑,將沙袋堆疊在堤壩上。雨水夾雜著泥漿,讓腳下的土地變得濕滑難行,不少人摔倒在地,渾身沾滿了泥水,卻顧不上擦拭,立刻爬起來繼續搬運沙袋。
林嘉嫻、石敏和魯明月等女同誌也冇有退縮,她們雖然力氣不大,但也積極參與進來,幫忙傳遞沙袋、搬運工具,為抗洪搶險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王北海始終堅守在最危險的堤壩缺口處,他站在齊腰深的洪水中,邊指揮大家堆放沙袋邊用身體頂住洶湧的洪水。突然,一股洪水襲來,將堤壩上的幾個沙袋衝倒,缺口瞬間擴大。王北海毫不猶豫地撲過去,用身體擋住缺口大喊道:「快,把沙袋堆在這裡。」
大家見狀,立刻齊心協力將一個個沙袋堆在王北海身邊,很快就堵住了缺口。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連續奮戰,洪水終於被成功阻擋在防護堤外,基地的基礎設施得以保全。當洪水漸漸退去時,王北海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和腿上被石塊劃傷了好幾道口子,渾身濕透,沾滿了泥漿,累得幾乎站不穩。
雨過天晴後,山間的空氣格外清新,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山穀中,彩虹橫跨天際,基地的籠式發射架依舊巍峨地矗立在山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