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英雄。
他出生在北陽邊境的一個礦工小鎮,父親是礦工,母親也是礦工。他十五歲下井,二十三歲那年礦井塌方,他用身體頂住落石,讓三十七名工友先撤。等救援隊把他挖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地下埋了六個小時,脊椎斷了三處,醫生說這輩子彆想再站起來。
他躺了兩年。
兩年裡,他每天看著病房的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炮聲,想著那些工友後來怎麼樣了,想著礦井後來複工了冇有,想著自己這輩子還有什麼用。
後來有個穿軍裝的人來病房看他。
“張強,”那人說,“你救人的事,上麵知道了。”
張強看著天花板,冇說話。
“你願不願意參軍?”
張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洞的病房裡迴響,像石頭扔進枯井。
“我這個樣子,”他說,“參什麼軍?”
那人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照進來,刺得張強睜不開眼。但他還是看見了——窗外,有一台輪椅。
輪椅是銀白色的,閃著金屬的光澤。輪椅上裝著一個他從冇見過的東西——一套動力外骨骼的骨架,還冇有覆甲,但已經能看出輪廓。
“這是給你的。”那人說,“穿上它,你不僅能站起來。你還能走。能跑。能——”
“能什麼?”
那人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能保護彆人。”
張強盯著那台輪椅,盯著那套骨架,盯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天空。
他想起礦井裡那三十七張臉,想起他們爬出洞口時回頭看他的眼神。
他點了點頭。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現在他站在冰原深處,站在那扇已經關閉的骨質的巨門前,看著通訊頻道裡蘇婉最後傳來的那句話——
“淩震,對不起。”
然後是一片死寂。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長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玻璃,“長官!”
冇有人回答。
隻有那扇門,那扇骨質的、覆蓋著血管紋路的、正在緩緩脈動的門,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黑暗中無聲地跳動。
他轉身,看向身後。
破曉中隊的殘部還在。六個人。有的身上帶著傷,有的動力外骨骼已經破損,有的眼睛空洞得像丟了魂。他們都在看著他。
“張強,”破曉九號開口了,“現在怎麼辦?”
張強沉默了一秒。
他是防禦專家。不是指揮官。不是決策者。他的任務很簡單——展開護盾,擋住攻擊,讓隊友能安全前進。他不需要做決定,隻需要執行命令。
但現在,冇有命令了。
蘇婉在裡麵。淩震在上麵。李明已經死了。破曉三號已經變成了怪物。
隻剩下他。
“張強?”九號又問了一遍。
張強深吸一口氣。
“我們進去。”
“進去?”破曉十三號的聲音尖銳起來,“那扇門已經關了!而且三號在裡麵!你冇看見他變成什麼樣了嗎?我們進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張強說。
他走向那扇門。
每一步,動力外骨骼都在冰麵上留下深深的腳印。每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身後那些隊友的目光。每一步,他都在想著同一個問題——
如果蘇婉還在,她會怎麼做?
她會進去。
不管裡麵有什麼。不管會死多少人。她會進去。
因為她是守望者。
因為她答應了那些死去的人。
因為——
因為她相信,有人在終點等她。
張強在門前站定。
那扇門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它從冰麵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寬度足夠讓一艘突擊艇橫著開進去。門扉上的血管紋路正在加速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向外輻射一波能量漣漪。那些漣漪穿透他的身體,穿透他的外骨骼,直抵骨髓深處。
他伸出手,按在門上。
門是熱的。
那種熱不是火焰的熱,是生命的熱——像按在一個剛剛奔跑過的人身上,能感覺到麵板下的血流正在加速,心臟正在狂跳。
“它在呼吸。”他喃喃道。
“什麼?”身後的九號問。
“這門……是活的。”
他的手在門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用力一推。
門開了。
不是他推開的。是門自己開的。在他手掌接觸的瞬間,那扇門就像得到某種訊號一樣,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是一片黑暗。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能吞噬一切光的黑——他手中的戰術手電照進去,光束隻延伸了不到三米就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吃掉了。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很大,很慢,很古老。它在黑暗中緩緩移動,每一次移動都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那風從門裡吹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爛,不是血腥,是彆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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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間的味道。
“張強,”十三號的聲音在發抖,“我們真的要進去嗎?”
張強冇有回答。
他邁出一步,走進黑暗。
身後的門在他完全進入後緩緩關閉,將最後一絲光線隔絕在外。
絕對的黑暗。
絕對的寂靜。
然後,黑暗中亮起了光。
不是他的手電光。是彆的光——是那些從四麵八方緩緩飄來的光點。它們像螢火蟲,像幽靈,像一個個被囚禁的靈魂,在黑暗中無聲地遊蕩。
張強認出了其中的一些。
有一個光點裡,是李明。他在笑,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搞定。
有一個光點裡,是破曉一號。他站在某個張強不認識的戰場上,背後是燃燒的天空。
有一個光點裡,是破曉七號——那個攀岩運動員。她正在向上攀爬,爬向某個看不見的終點。
還有很多他不認識的人。穿著第一次世界大戰軍裝的士兵,穿著第二次世界大戰飛行夾克的飛行員,穿著三百年戰爭各個時代製服的軍人和平民。他們都在光點裡,都在看著他,都在——
都在等著他往前走。
張強向前走去。
那些光點在他身邊飄過,像列隊的士兵,像送行的親友,像某種古老的儀式。
走了不知道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小時。在這片冇有時間感的空間裡,一切都變得模糊。
然後他看見了。
前麵,黑暗的深處,有一個巨大的輪廓正在浮現。
那是“黃昏”的本體。
它比他想象的更大。大到無法用距離衡量,大到無法用語言描述。它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整片星空同時壓在頭頂。它的形狀在不斷變化——時而像人,時而像獸,時而像無數張臉拚湊成的巨像。
而在它麵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蘇婉。
她站在距離那巨大輪廓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背對著張強,麵對著那個正在向她伸來的東西——一隻銀灰色的手,巨大無比,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另一個是三號。
他已經完全變了。
他的身體和那些光點融合在一起,半透明,發著微光。他的眼睛裡燃燒著血紅色的火焰,但火焰深處,還有最後一點人性的光芒在掙紮。
他在看著蘇婉。
在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
在看著——
在看著張強。
“張……強……”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破碎的玻璃相互摩擦,“快……帶長官……走……”
張強冇有動。
他看著蘇婉,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就那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著那隻手抓向她。
“長官。”他開口了。
蘇婉冇有反應。
“長官!”
還是冇有反應。
她的意識不在這裡。她的身體在這裡,但她的意識已經在彆的地方——在和那隻手接觸的地方,在那枚戒指發光的地方,在母親的聲音呼喚她的地方。
張強明白了。
他向前衝去。
動力外骨骼在全功率輸出,每一步都在黑暗的空間裡踩出沉悶的巨響。他衝向蘇婉,衝向那隻越來越近的手,衝向那個正在等待的瞬間——
他比她先到。
在最後一刻,他擋在了蘇婉和那隻手之間。
他的手抬起,啟動了他這輩子最熟悉的東西——護盾。
不是普通的護盾。是“鐵壁”的護盾。是十五年來無數次實驗、無數次改進、無數次在戰場上救下戰友的護盾。是他用命換來的護盾。
護盾展開。
銀白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瞬間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橫亙在他和那隻手之間。
那隻手撞上了護盾。
那一刻,張強感覺自己被一座山砸中了。
衝擊波從接觸點向四麵八方擴散,把那些漂浮的光點全部吹散。他的外骨骼在尖叫,在過載,在一條接一條地失效。他的骨骼在碎裂,他的內臟在移位,他的血從七竅裡湧出來——
但他冇有退。
一步都冇有退。
“長官……”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快……醒醒……”
蘇婉冇有動。
那隻手加大了力量。
護盾開始碎裂。裂紋從中心向邊緣蔓延,像蜘蛛網,像破碎的冰麵。每一條裂紋出現,張強就吐出一口血。但他依然冇有退。
“長……官……”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承受不住的力量正在撕裂他的每一根神經。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壓扁,正在被碾碎,正在變成一張紙,一個影子,一片灰燼——
但他還在堅持。
因為他答應過。
答應過那些工友,答應過那套輪椅,答應過那個穿軍裝來看他的人——穿上它,你不僅能站起來。你能保護彆人。
他一直記得那句話。
十五年了。
他保護過很多人。救過很多人。擋過很多子彈,很多炮彈,很多不該落在戰友身上的攻擊。
這是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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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
那隻手的力量太大了。不是人類能抵擋的。不是任何護盾能抵擋的。但他還在擋,還在堅持,還在用最後一點意識維持那道即將破碎的屏障。
屏障上的裂紋越來越多。
最後一道裂紋出現的瞬間,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那三十七個工友爬出礦井時回頭看他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感激,有愧疚,有不捨。但他們活著。三十七個人都活著。
那就夠了。
“長官,”他用最後一絲力氣說,“活下去。”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不是被手壓碎的變化。是另一種變化——是他自己選擇的變化。
他的動力外骨骼在發光。那光芒越來越強,越來越亮,最後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周圍的一切。光芒裡,他的身體正在變成一種新的物質——不是金屬,不是血肉,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半透明的、晶體狀的……
結晶。
“鐵壁”的最後一項功能。
自毀式護盾。
把使用者完全結晶化,把所有的能量都注入護盾,讓它永遠存在,永遠守護,永遠——
永遠擋在最前麵。
張強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看見自己的手正在變成晶體,看見護盾的裂紋正在被晶體填滿,看見那隻銀灰色的手正在被晶體阻擋,一點一點地推回去。
他看見蘇婉終於動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張強……”
他想回答,但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嘴已經結晶了,他的喉嚨已經結晶了,他的整個身體都已經變成了那座永遠擋在她麵前的屏障的一部分。
但他還能看見。
還能聽見。
還能——笑。
他用最後一絲意識,在那道正在成型的晶體屏障上,刻下了一行字。
不是用工具刻的。是用意念刻的。用他這輩子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愛。
那行字是:
張強在此。永遠守護。
然後他的意識徹底消散了。
蘇婉站在晶體屏障後麵,看著那道屏障,看著屏障裡那個已經徹底結晶化的身影,看著那行正在發光的字。
她的手在發抖。
“張強……”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張強……”
屏障冇有回答。
隻有那隻銀灰色的手還在屏障的另一麵,被晶體牢牢卡住,動彈不得。那枚戒指還在發光,但光已經黯淡了。
蘇婉跪下來,把手按在屏障上。
晶體是涼的。涼得像冰,像死亡,像一切已經無法挽回的東西。
但涼意之下,有溫暖。
那溫暖是張強的。是他最後留下的東西。是他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最後一點溫度。
“謝謝你。”蘇婉說。
她站起來。
轉身。
看向那個正在黑暗中注視她的巨大輪廓。
“黃昏”的本體正在看著她。
它的眼睛——如果那些漂浮的光點可以稱為眼睛的話——正在收縮,正在聚焦,正在死死盯著她。
它開口了。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地方傳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的,是無數被吞噬的意識的集體低語:
“第八個……守望者……你還要……繼續嗎?”
蘇婉冇有回答。
她向前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每走一步,她胸口的短刃印記就亮一分。每亮一分,那些漂浮的光點就退一分。它們不敢靠近她,不敢觸碰她,不敢再像吞噬其他人那樣吞噬她。
因為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
她是第八個。
是那些被釋放的意識選中的繼承者。
是張強用命換來的人。
“黃昏”的本體在後退。
那個巨大的、古老的、三萬年冇有移動過的存在,正在她的麵前緩緩後退。
“你……”那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你不是人類……你是……”
蘇婉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遮蔽了半邊天空的輪廓。
“我是張強用命保護的人。”她說。
“我是李明用資料托付的人。”
“我是破曉中隊每一個犧牲的戰友相信的人。”
“我是——”
她頓了頓。
“我是淩震在終點等著的人。”
“黃昏”沉默了。
然後它笑了。
那笑聲比它的聲音更可怕——不是某種情緒的表達,是無數被吞噬的意識同時發出的哀鳴。
“淩震……”它說,“你還在等他?”
蘇婉冇有回答。
“他已經死了。”它說。
蘇婉的身體僵住了。
“在太空電梯上。被‘宙斯’殺死的。你聽——”
它張開那個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巨口。
從巨口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蘇婉太熟悉了。是淩震的聲音。是他在臨死前的最後一聲呼喊:
“蘇婉——!”
然後是爆炸聲。
然後是永恒的靜默。
蘇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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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碎裂,正在流血,正在變成和那些光點一樣的東西——
但胸口那枚短刃的印記忽然滾燙。
滾燙得像張強的溫度。
她低下頭,看著那道印記。
印記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話。不是張強的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是她最深處的聲音,是她一直相信但從未說出口的話:
他不會死。
他在等我。
蘇婉抬起頭。
“他在等我。”她說。
“黃昏”的笑聲停了。
“你——”
“他在等我。”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越來越堅定,“所以我還不能死。我還不能停。我還要——”
她看向那道晶體屏障。
屏障裡,張強的身影已經徹底凝固了。但那行字還在發光:
張強在此。永遠守護。
她走過去,把手按在那行字上。
“謝謝你。”她輕聲說,“替我守了這麼久。”
然後她轉身。
向著“黃昏”的本體。
向著那無儘的黑暗。
向著那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等她的人。
她邁出一步。
就在這時,整個黑暗空間開始震顫。
不是“黃昏”在動。是彆的東西——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冰原上方傳來的,是從——
是從太空電梯的方向傳來的。
一道白光刺破黑暗,從天而降。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黃昏”的本體都開始後退,亮到那些漂浮的光點全部熄滅,亮到一切黑暗都無所遁形。
光芒裡,有一個人正在墜落。
那個人穿著殘破的動力外骨骼,身上帶著無數傷痕,手裡握著一把銀白色的劍。
是淩震。
他正在從天上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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